《游叙弗伦》札记(下)

2017-03-29 16:38 notes

(下篇是解释)

《游叙弗伦》早已看完,但笔记迟迟不能写完,成了心病。最近工作的事情略多,不能抽回精力完成笔记,实在焦灼。由于精力有限,下篇会在某种程度中从简。

《游叙弗伦》的对话发生在苏格拉底被起诉后而被审判前,可以说是对苏格拉底的审判所做的一次精彩的“庭外辩解”。苏格拉底被控诉犯有“不敬神”,而柏拉图安排苏格拉底与一个自称预言家的叫游叙弗伦的年轻人讨论何为虔敬。从对话中可以看到,游叙弗伦是一个非常自负,乃至于可以说愚蠢的家伙。读《游叙弗伦》经常令人忍俊不禁,而柏拉图安排游叙弗伦这个傻子与苏格拉底对话,某种程度上达到了一种喜剧效果,这种喜剧效果极大地反衬了苏格拉底审判的悲剧,具有极强的反讽效果。

为什么《游叙弗伦》会要制造充满反讽意味的戏剧效果呢?因为苏格拉底的罪名就是不敬神,而游叙弗伦对何谓虔敬这样一种近乎搞笑的认识其实就是整个雅典城邦人民对他们所控诉的罪名的理解。雅典人根本就不懂何谓虔敬,而他们却判苏格拉底犯了不虔敬的罪行。

施特劳斯学派的刘易斯(Marlo Lewis)的《游叙弗伦》义疏(An Interpretation of Euthyphro,载于Interpretation, 1984, Vol May.&Sept., P225-259.)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阅读柏拉图这样的古典文献,是必须能够从哲学家的隐微言辞中读出显白意义的。

一、问题意识

苏格拉底的死具有深刻的意义,《申辩》也成为奠定西方传统的为数不多的经典。《游叙弗伦》所探讨的主题无意也具有某种永恒的意义。为什么要这么说呢?虔敬,在当时的希腊,据说就是按照祖先崇拜诸神的方式崇拜诸神。这意味着,人们是按照某种“习俗”(nomos,诺莫司)来理解人与神的关系的。但习俗的根据是什么呢?祖先是凭借什么建立的这一套习俗呢?祖先建立城邦,他们以这样的方式崇拜诸神,他们的子孙也被要求按照祖先对神的理解来崇拜诸神,其世俗的理由可能在于,是祖先创立了城邦,组成了公共生活,某种意义上才有了“我们”。祖先崇拜诸神的方式与城邦的政治无疑是密切相关的。如何敬神的问题,关系到如何对待祖先的问题,关系到如何看待城邦的政治的问题,也关系到如何理解自身和城邦的生活的关系上。

古希腊是一个非常小的“国家”,雅典也是一个非常小的城邦。雅典鼎盛时期的公民数量也不过时两三万人,加上提落人(奴隶)也不过是三四十万人。古希腊从未形成一个统一的国家,而是诸城邦并立,其中充斥各种政治制度。其中雅典与斯巴达是古希腊最显赫的两个城邦,曾依次成为古希腊世界的“霸主”。它们政制截然不同,给当时思考政制的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不仅如此,希腊人因为善于经商,还会航海术,它们在海外建立有殖民地,并广泛接触南意大利诸邦,同时向东与小亚细亚有密切来往。古希腊与古波斯之间的战争使得古希腊人获得了更大的视野来观察世上不同的政制。在亚里士多德写作《政治学》时,他声称自己收集了一百四十多个城邦的“宪法”用于研究政治学。

因此,古希腊人可能比我们现代人有更强烈的欲望探讨政治的根据究竟在哪里。而据我们所知,在最原始的政治共同体中,通过祖先崇拜或者神灵崇拜来凝聚人心,建立秩序,是再常见不过的了。因此可以说,古代人都是按照某种“习俗”建立其政治的秩序的和统治的,并与各色神祇密切相关。也必然会有一些人会对对“习俗”的根据追根究底。一个典型的普通古代人,他可能将一切传统的敬畏都谨记在心,甚至可能准备为之献身,并在这种献身中获得到一种与“真理”或“至善”同在的幻觉。哲学家,特别是像苏格拉底这样的哲学家,其目的就在于打破这种幻觉,将人们从对“真理”或“至善”的幻想中拉出来,重新思考政治统治和良好生活的真意。亚里士多德在《政治学》中提到政治学的目的是为了寻找如何过良好生活的学问,其用意也正在于此。

然而正如上文所说,正如有一千个城邦,就有一千个“习俗”一样,雅典人所谓的他们自己的敬神方式也不过是千百个敬神方式之一,他们的神谱也不过是千百个神谱之一。雅典人对此应该保持审慎和谦卑,并深刻检讨自己关于习俗的知识。在这万般变化的习俗背后,是否有不变的,真正的某种至善或真理呢?在古希腊的语境中,早就有人提出了“习俗”(nomos)与“自然”(physis)的对立。(关于习俗与自然的问题,将在后续的阅读中进一步深化理解。因时间有限,不在多费笔墨了。)

苏格拉底与雅典人民关于虔敬的争论,其问题的实质就是哲学家和雅典人民对有关习俗的知识的争论,也是他们对何为善好生活的“自然”的认识的争论。对于那些不审慎于这些问题的人,苏格拉底便如牛忙一样,迫使他们警醒,意识到自己其实对此并无确定知识,甚至一无所知。

而证明人们其实可能对上述问题一无所知的,就是人们对诸神、人与诸神的关系的理解上。诸神现在(在古代)充当了政治统治的中心支柱,因此讨论政治的问题离不开对诸神的讨论。《游叙弗伦》中对何为虔敬的探讨,就是对人与诸神关系的探讨,显示了时代的普遍盲信和无知。游叙弗伦步步陷入苏格拉底的“陷阱”中,提出了一些当时流行的关于人与诸神关系的见解,但都遭到了自身不得不面临的更大困难:如何理解诸神?例如,如果诸神是完满的,它们就不会有任何欲望和欠缺,他们是如何回应人对它们的崇拜的呢?是因为人的崇拜对诸神造成了某种“压力”,那这岂不是一种渎神?又或者是诸神自身是不完满的,和人一样有缺陷,那这岂不是谩神?那么什么是完满的呢?如果人与诸神都不完满,那么它们之间也会对某种事物(可能就是对于什么是正义)产生争论,那么人与诸神开展争论的标准在哪里呢?是在人与诸神之外吗?这就好比诸神也会对人们如何才算虔敬有争论,问题是虔敬的样式是诸神制造的,还是独立于诸神之外?说有独立于诸神之外的虔敬的样式,这意味着什么?

《游叙弗伦》中的苏格拉底对当时流俗的诸神“意见”进行了强有力的诘难甚至嘲笑。何为虔敬的讨论最终无疾而终,必然促使我们重新思考诸神的意义。

以下是阅读刘易斯的义疏所摘或所总结的札记,谨抄录于下:

二、何为虔敬、诸神何谓

  1. 苏格拉底如何败坏青年 自然主义94页

  2. 苏格拉底对法律的批判,如果缺少了对诗人的批判,那就是未完成的。98

  3. 苏格拉底带给城邦的神圣之物,样式(ideas)被认为是必然存在的,而且永远存在。而永远存在的东西是不可能被制造出来的,也不可能是新的。苏格拉底对诸神的看法完全是非诗性的。102

  4. 他认为游叙弗伦已经逃脱了指控,因为作为预言家,他无法传授技艺,而人们才不管一个人聪明不聪明,只要他不传授给别人智慧就行。103

  5. 作为伦理学和政治哲学的创始人,苏格拉底不得不在远远超越于前苏格拉底哲人的程度上去考察其他的邦民,并与他们交谈。苏格拉底像普罗米修斯盗取火种一样的把对话哲学带来雅典人,正是这种对话式的哲学败坏了青年。104

  6. 真正的虔敬是一种人的美德,即他知道什么是他所不知道的。108

  7. 游叙弗伦的虔敬是对神的模仿,是迈向哲学而走出的踉跄半步,而哲人也是对神的模仿。122

  8. 神既不是正义的,也不是非正义的,而只是最明了的。宙斯最多是最好的正义的明了者或者模仿者。道德真理的实存不会被神的力量所否定。既然神只是正义的模仿者,那么为什么要模仿神而不是直接模仿正义?123

  9. 正义的两条原则:提高个人灵魂和最大限度提高社会整体(物质财富)。128

  10. 虔敬就是为神所喜的,那么如果游叙弗伦是一位地道的预言家或者智慧者,并假设诸神爱智慧,他的智慧是诸神神圣的礼物,他就不该因此而得到称赞,因为这智慧根本不是他自己的。他也没有什么优点能让他自己为神所喜。难道诸神会因为他们自己给予游叙弗伦的这种知识而喜爱他吗?130

  11. 为神所喜的就是虔敬,为神所恶的就是不虔敬。但诸神之间会有争论,这样,一件事物可能是既虔敬的,又不是虔敬的。如果虔敬的样式先于诸神,他们的争论自然成问题,除非不承认诸神对虔敬的知识都能正确把握。但如果虔敬的样式本就是诸神创造的,那么诸神之间必定意见不合。133

  12. 对争论诸神的信仰意味着诸神之于样式的优先性。哲人对这种优先性的质疑,是诗与哲学之争的深层原因。

  13. 不管是人还是神,没有谁敢说一个人做了不义的事不该受惩罚,他们只会争论自己是不是做了不义之事,或者究竟什么是不义。137

  14. 虔敬究竟是因为神所喜而虔敬,还是因为虔敬而为神所喜?如果是前者,那么不同的神对同一件事的不同喜恶,同一神在不同时候对同一件事的不同喜恶将会毁了虔敬生活的一致性。如果某个事物虔敬是因为分有了虔敬那不变的样式,那么即使每个神都讨厌它,甚至没有神,它仍然是虔敬的,那么一个人为什么还要去崇拜他们呢?如此以来,虔敬这个与神密切相关的事务究竟还有什么意义呢?142

  15. 在希腊语境中,没有一个全能的上帝的概念,因此关于诸神之争的讨论仍是有意义的。143

  16. 这个问题的一般形式是,某样东西是真的,仅仅是因为诸神是这样认为的。诸神创造了样式,也能随时毁了它。这样一来,严格意义上的知识就是不可能的,它就像人类不可企及的一个期待目标,因为,没有永恒事物,也就没有永恒的真理。143

  17. 苏格拉底举例某位诗人说,“凡有恐惧,无不敬畏”。他不是要批判某个具体的诗人,也不是批判某个诗歌,而是同整个希腊的诗歌传统过不去。诗人将他们作为人的身上的缺陷描绘到神身上,正因为他们是有朽的,人们才想在他们的思想遗产或者孩子身上寻找不朽。所以才有诸神从事制造自身和生育的描述。事实上,如果诸神像人们所说的那样,是完美的存在,那么他们肯定是一种无欲无求的自我充实状态。真正的神是没有爱欲的。那么,倘若虔敬就是为神所喜爱,则虔敬可能根本就不存在。155

  18. 对神行不义,只有在以下情形下才有可能,即我们要对他们担负某种我们可能逃避的义务,而这些义务只有在以下情况下才存在,即人与神共享基本的善。158

  19. 虔敬是因为照料神才为神喜欢。照料意味着给对象以好处。不仅如此,照料更深刻的含义应该是治疗。一种事物只有当他有缺陷时才需要治疗。所有人都需要治疗,因为没有人是全知的。正义就是对人的一种治疗。而神有缺陷吗?161

  20. 苏格拉底与雅典城邦的争论揭示了一个极为重要的政治问题,即应该由谁来统治的问题。这似乎不是人力所能及。完美的正义王国需要一位统治者,他相对于被统治者的卓越性超越了一位医生对患者的那种卓越性,因为医生仍无法找到为使患者健康完全按照自己要求行事的技艺,医生更多的像是一名建议者。这位统治者需要的的卓越性,应当是一个牧羊人相对于羊的那种。162

  21. 政治的问题据说会因为下面的事实而产生:没有统治者会像人类超然于牛羊一样的超然于被统治者。162

  22. 什么是神圣眷顾?如果神是完满的,那么无论我们做什么,对神都不会产生任何影响。我们通过敬神而让神作出行动,这就等于我们在驯化神。如果诸神是完满的,那么他们就不可能有任何尚未实现的目标。诸神没有采取行动的动机。否认这一点,就等于承认诸神不完美,他们可以被改善。163

  23. 关于对神学的否定,来自迈蒙尼德斯(Maimonides)。行动意味着行动者处境的改变,而他之所以要改变,是因为他本身是不完满的。要么,就是因为被其他事物推动,由完满变得不完满。神如果是完满的,则它不会去行动,只有人才会为了某种欠缺的善而采取行动。由此,新的困难出现了,不仅行动这个词对神毫无意义,诸如思想,生活,意愿或任何表示人的特征的名词都是如此。更为困难的,对人类来说,所有关于神的特征都变得不可理解或无法命名。164

  24. 虔敬如果说是诸神的事奉,那么这种事奉会产生什么结果呢?说虔敬会产生结果,意思是使诸神发生某种改变吗?倘若诸神是完全的自由和无所不能,那么人既不能期待,也不能限制诸神做出什么事情,他只是诸神的一个玩物,他渴望获得拯救的愿望是没道理的——除非他的宗教虔诚对神产生了某种压迫。虔敬预设了人太脆弱以至于无法掌控自己命运,但又太强大以至于去掌控那个命运的掌控者。168

  25. 神圣之善是什么?回答是沉思的愉悦。对完满的定义来自两方面,一是自我充足,二是无上快乐。但,自我充足的存在应当是无欲无求的存在,那么它是否会有快乐就是个问题。但,如果它没有快乐,那么又怎么说神是自我充足的呢?快乐被定义为是欲求的满足,而欲求是来自于对缺陷或贫乏的感知。这样,自我充足下的快乐就跟一具死尸或石头没有区别。但还存在另外一些快乐,它本身就蕴含着欲求,同时也蕴含着满足。如果获得它,仿佛同时获得了欲求和满足。知识就是这样一种快乐。(《尼各马可伦理学》)172

  26. 《游叙弗伦》表明,“习俗”(morals)不应该成为最有智慧者的一个绝对特征,虔敬也不是一种美德。178

  27. 善与祖先并不是同一的,这就是苏格拉底想极力证明的。179

写于2017年3月29日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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