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叙弗伦》札记(上)

2017-03-22 17:09 notes
阅读文献:《游叙弗伦》/(古希腊)柏拉图 著;顾丽玲 编译. –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9.1(柏拉图注疏集)

(上篇是对话)

在阅读完《苏格拉底的申辩》之后,我紧接着阅读了《游叙弗伦》。《游叙弗伦》对话者是一个叫游叙弗伦的自称预言家的年轻人和苏格拉底,对话发生在苏格拉底遭到起诉后被审判前的某一天,对话的地点是国王门廊(此处请求希腊文)。国王门廊是当时雅典的王者执政官的办公地点前廊。苏格拉底到这里应当是在遭到公共起诉后到王者执政官这里办理预审手续。

王者执政官是九位执政官之一,继承了古代国王祭祀的职责,由人民任命,是个极端形式上的“君主”,可以说是雅典王政时期君主的遗迹。亚里士多德在《雅典政制》中提到雅典曾经有一段世袭制的君主制的时期,到了伊翁时代,军事指挥权转给了军事执政官,在世袭的君主制结束后,又增设了一名“名年执政官”,总揽一般行政权力。后来,又增设了六名司法执政官。执政官的任期由起初的十年改为后来的一年,这样共同构成了“九官制”。由于王者执政官的职能是宗教职能,他主要处理两大类的诉讼:杀人和不敬神。按照雅典的宗教观念,如果一个人杀了人,则就是一种渎神,它损害了雅典作为诸神宠爱城邦的形象,因此对杀人者的处罚与雅典自身的“净化”是密切相关的。当然,直接的不敬神,当然也与宗教息息相关,王者执政官负责对这两类案件进行预审,以判定基本的案件性质,实际的审判还得由雅典的公民大会实施。

游叙弗伦为什么也会来到国王门廊?因为他要状告一桩杀人案,而且状告的是他的父亲。据他对苏格拉底称:他家的一个雇工(不是奴隶)喝酒打死了一个他家的一个奴隶,他父亲于是将雇工捆绑起来放在外面的沟里,然后派人去请解经师,但还没有等到解经师到来,那个雇工就因捆绑过紧(可能还因饥寒)死掉了。

为了这个杀人犯,我告我的父亲杀人,结果我父亲和其他家里人大为恼火。他们说,父亲并没有杀害这个杀人犯,即使父亲这么做了,那死掉的雇工也不足为惜,因为那雇工自己就是杀人犯,而且,儿子告父亲杀人这也是不虔敬的(此处请求希腊文)。苏格拉底,他们根本不知道什么是虔敬,什么是不虔敬这种诸神事宜。

游叙弗伦的话一下子引起了苏格拉底的兴趣。他让游叙弗伦对宙斯起誓,他真的确信自己知道有关诸神的事宜,知道什么是虔敬、什么是不虔敬?。

虔敬(此处请求希腊文)通常指的是“神分派给人的东西”。有两层意思,第一,神要求人完成的事情,不论是人与人之间的正确相处,还是人对神应有的态度;第二,神允许普通人做的事情,或赐予普通人的东西,而非针对宗教人士。当时,虔敬(此处请求希腊文)和不虔敬(此处请求希腊文)是常用的法律术语。

之后,他们的对话就围绕何谓“虔敬”来步步展开的。游叙弗伦听到苏格拉底的质疑,表示十分确信自己了解何为虔敬的道理,否则他这个预言家与普通人有什么差别呢?

讨论前提:虔敬和不虔敬作为自身同一

苏格拉底首先想在游叙弗伦那里得到确认,虔敬或不虔敬,应当是自身同一的东西,也就是指出虔敬或不虔敬的本质,而不是用别的什么东西描述它们的属性,它们应当都有一个“样式”(此处请求希腊文p42)。游叙弗伦表示认同。

“样式”(ideas)还被翻译为“理念”,但有不少学者指出理念有主观之意,但柏拉图的这个术语显然是一种很“客观”。Burnet认为,要理解ideas这个词,得从数学入手。可以将之理解为最初是用来说明几何图形的词,虽然后来完全被用来广泛表示被外形、形式、模样、样子、姿态、图形的词汇所取代。当我们说:“这是一个三角形”时,无论某个特殊的三角形它的变长如何,对于谓词“三角形”,它必定有一个相同的意义。而这也是苏格拉底在这篇对话中的意思。

然而游叙弗伦的答复却并不令苏格拉底满意。他提出当一个人不义杀人,无论这个人是你自己的父亲也罢,目前也罢,还是其他什么人都还,都得告发他,否则就是不虔敬。

游叙弗伦紧接着指出这是一种“习俗”(此处请求希腊文p43)。因为宙斯就曾经这么干过。宙斯的父亲知道将来有一天他的孩子会起来推翻他自己,因此每次生下孩子他都将之杀死,后来到宙斯出生的时候,他妻子用一块布裹了衣服的石头当成襁褓来替代,结果就使宙斯存活了下来。待宙斯长大后,果然推翻了克洛诺斯,将他关进了冥府。而克洛诺斯本人也干过宙斯类似的事情。克洛诺斯是乌拉诺斯(天)和该亚(地)的儿子。乌拉诺斯将自己的子女一出生就藏当低下,该亚怀恨在心,于是让克洛诺斯为其报仇。

游叙弗伦认为自己的行为是在“模仿”神,既然神这样做是对的,他游叙弗伦这样做是不对的,看来“他们对神和对我的看法截然不同”。

诸神会做不义的事情吗?

苏格拉底说,只要人们提起诸神做过像游叙弗伦刚才说的那样的事情,他就觉得难以接受。苏格拉底说了如下这么意味深长的一句话,但并未被愚蠢自负的预言家注意到:

但是,关于诸神,我们又承认自己一无所知,那么我们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苏格拉底追问游叙弗伦,他真的相信诸神发生过刚才他所说的那类事情吗?这类事情就是,诸神之间势不两立,彼此憎恨、争斗、甚至战争以及其他诸如此类的事情。然后苏格拉底说,这些是那些诗人或画家描绘的,尤其是大万神节大家为雅典卫城准备的大袍,绣满了那些故事。“游叙弗伦,我们能说那些故事是真的吗?”

游叙弗伦说那些当然是真的了,并且他还可以再讲一大堆。苏格拉底让游叙弗伦以后再讲,而是要继续让游叙弗伦告诉他什么是虔敬。实际上,通过下一个回合的讨论,游叙弗伦说的那一大堆事情就自然变得十分可疑了。

虔敬就是为神所喜爱

在苏格拉底对虔敬的“样式”游叙弗伦的追问下,游叙弗伦这样回答:

为神所喜就是虔敬,否则就是不虔敬。

苏格拉底的回答是:简直太棒了,这正是苏格拉底想要他回答的。可见苏格拉底其实很想批评当时这个流行的观点,这并非游叙弗伦一个人的观点。从后面的对话中都可以看到,苏格拉底步步紧追,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每次都预料游叙弗伦那些典型的错误观念,并对之加以反驳。

苏格拉底对游叙弗伦刚才的观点进行了一些偷换:

我们来检验一下我们刚刚所说的,为神所喜的事,为神所喜的人,都虔敬;为神所恶的事,为神所巫的人,都不虔敬。虔敬与不虔敬不仅不相同,还彼此对立。难道不是这样吗?

人、诸神意见不合而充满敌对的事情

游叙弗伦表示同意。苏格拉底接着追问:“刚刚不说诸神相互争吵吗?”那么他们会对什么充满争议呢?苏格拉底问题游叙弗伦,当然人们对两种东西的数量有分歧的话,他们可以通过数数来解决;当人们对两组东西的大小有分歧,他们只要通过测量,就能停止分歧;当人们对两组东西的轻重有分歧,他们可以通过称重来解决。究竟是当我们对什么意见不合时,人们无法达成一致呢?苏格拉底指出,当人们:正义与不正义,高贵与卑贱,好与坏等事情意见不合时,无法得出一致意见,彼此变得敌对。游叙弗伦表示赞同。紧接着,苏格拉底问,诸神是否也是对这些事情的意见不合而充满敌意呢?游叙弗伦表示赞同。

苏格拉底这一段论证非常容易明白,即使到现在我们也无法对诸如正义、善恶、对错等事情达成一致,乃至于说分歧更大了。但苏格拉底的这一段论证有其特别的深意。后文还会有深入的分析。

虔敬的事物既为神所喜,又为神所恶

那么当诸神也不能轻易在正义与不正义、高贵与低贱这类事情中达成一致,他们因这些事物的意见不合而彼此争吵,彼此斗争,那么看起来:

既然,为神所喜的事物都虔敬,为神所恶的事物都不虔敬,同样的事物,既为神所喜,又为神所恶,那么,同样的事物,既虔敬,又不虔敬。

这样就违反了同一律,一种东西不能“既是又不是”,因此也就违反了苏格拉底和游叙弗伦一开始达成的问题讨论前提:虔敬和不虔敬都是自身同一的。

对此,游叙弗伦说,虽然诸神会对很多事情确有争议,但在这一点上他们是不会有意见的:“至少谁不义地杀了人都不能不收惩罚。”

苏格拉底指出,游叙弗伦刚才说的意思是不义杀人是否应该受惩罚,而不是他告自己父亲是否不义。诸神和人都不会对做了不义之事的人该不该受惩罚有争议;他们只会对做个事情的人是谁,究竟是什么不义之事,什么时候干的有争议。

10a开始,苏格拉底想进一步和游叙弗伦探讨虔敬是为神所喜的问题:

虔敬究竟是因为虔敬而为神所喜呢,还是因为为神所喜才虔敬?

游叙弗伦表示不理解苏格拉底的意思。苏格拉底的引导如下:

我们不是说被运载的与运载、被引领的与引领、被看见的与看见,你知道所有这类说法彼此不同,而且知道不同在哪里?

游叙弗伦表示自己一下子就明白了。

苏格拉底接着问:被喜爱的东西也不同于喜爱,是不是?

一件东西被看见不是因为它是被看见的东西,而是因为被看见,它才成为被看见的东西。被引领不是因为它是被引领的东西,二是因为它被引领,才成为被引领的东西。东西被运载不是因为它是被运载的东西,二是因为它被运载,它才成为被运载的东西。我想说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吧,游叙弗伦?我的意思是,一件东西之所以变成这件东西,或者受到影响,并不是因为它是变成的东西而成为这样,而不是因为它变成这样。它受到影响,也不是因为它是受到影响的东西,二是因为它受到影响,它才成为受到影响的东西。或者你不同意这么说?……被喜爱的东西要么变成被喜爱的东西,要么被喜爱,难道不是吗?

苏格拉底兜了这么大的一个圈子,意思是想问:虔敬究竟是因为虔敬而被喜爱?还是因为被神喜爱而虔敬?

这个说不清楚,就会是这样的结果,即并没有说出虔敬的本质,而是说到它的某种属性:被神所喜爱。如果用被神所喜爱叫做虔敬,那么显然是一种属性的描写;如果说因为虔敬所以虔敬,可以被看作是一种本质的描述,但这就违背了一开始对虔敬的定义:为神所喜的,都虔敬。

于是苏格拉底还是忍不住重复追问:究竟什么是虔敬,什么是不虔敬?

游叙弗伦显得有点不耐烦了,他抗议他们的讨论总是在打转转,不能在他们确立的地方安定下来。

于是对话开始专项另外的方向:虔敬与正义。

虔敬与正义

苏格拉底问,是不是所有正义的事物都虔敬呢?抑或是虔敬的事物都正义,而正义的事物并不都是虔敬的,只有一部分是虔敬的,一部分则不虔敬?

游叙弗伦的智商又跟不上了。

苏格拉底用一句诗来说明他的用意:“凡有恐惧,必有敬畏”。他认为这句话是不准确的,因为人们恐惧的事物有很多,人们恐惧饥饿、疾病、贫穷等等,但并不会对这些事物感到敬畏。但是如果人们对一件事物感到敬畏,那么很显然他会感到害怕。因此只能说,“凡有敬畏,必有恐惧”。苏格拉底的用意已经很清楚了。他又举了奇数和数字的关系来说明虔敬和正义之间的关系。奇数是数字的一部分,犹如虔敬是正义的一部分;奇数是符合某种特征的一部分数字,犹如虔敬是符合某种特征的一部分正义。那么新的问题就来了:虔敬是符合什么特征才成为正义的一部分的呢?

虔敬是照料神

苏格拉底追问:究竟正义的哪一部分是虔敬?游叙弗伦的回答是:敬神且虔敬的那部分正义是照料神的,而剩下的那部分正义是照料人的

虔敬是照料神

苏格拉底追问:究竟正义的哪一部分是虔敬?游叙弗伦的回答是:敬神且虔敬的那部分正义是照料神的,而剩下的那部分正义是照料人的。

苏格拉底接着问:是不是所有照料都是给被照料者带来某种好处和帮助的呢?养马者照料马会给马带来好处,养狗者照料狗会给狗带来好处,苏格拉底问游叙弗伦是否赞同,游叙弗伦表示赞同。但当苏格拉底问:“虔敬既然是照料神,就能给神带来好处,使神变得更好,是不是?”但游叙弗伦马上否认这一点:“凭宙斯,我绝没这个意思!”

那么游叙弗伦所谓的照料神是怎样一种照料呢?游叙弗伦说,是奴隶照料主子那样的照料。然后,苏格拉底说,这看起来是是说虔敬是对神的一种事奉?游叙弗伦表示赞同。

虔敬是侍奉神

既然游叙弗伦同意了这一点,苏格拉底的问题是:对神的事奉究竟带来了什么结果?

游叙弗伦回答说:

如果一个人懂得祈祷和献祭,说一些话,做一些事,让神欢心,那么这些就是虔敬。这能保佑每个家庭,也能保佑城邦的公共生活。与此相反,若不能取得诸神的欢心,那么这些事情就不敬神,它会颠倒一切

游叙弗伦这番话是说,敬神并不会带给神任何好处(因为神应该不需要从人那里获得什么好处),敬神的结果是让神欢心,神因此就会保佑家庭和城邦;否则,神会对人们施以惩罚,乃至于摧毁一切。游叙弗伦点出了神的某种虚荣心(这不得不让人说),同时也点名了神与人的统治关系。在后文还会有深入的讨论。

虔敬是一门对神如何祈求和如何给予的学问(知识)

苏格拉底重又引导游叙弗伦回答这样一个问题,照这样说,虔敬得具有一种让神可以给予人,并也会取悦神的知识了?否则,如何能让神欢心并给予(保佑家庭和城邦)呢?游叙弗伦再次表示同意。

那么,虔敬就是一门对神如何祈求和如何给予的学问,是不是?

苏格拉底追问:这种对诸神的事奉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事奉?你的意思是对诸神有所祈求、有所给予?

游叙弗伦再次表示赞同。

那么,合理的祈求就是祈求一些我们需要从诸神那里得到的东西,是不是?是。那么,合理的给予就是再次回赠礼物,给予他们那些碰巧他们需要从我们这里得到的东西对吗?对。

那么,游叙弗伦,虔敬岂不成了诸神与人彼此之间的一种交易技艺?游叙弗伦表示赞同,如果非要这么说的话。

那么问题又是:诸神从我们这里得到东西,对它们究竟有什么好处?

游叙弗伦回答说:游叙弗伦,不就是感恩、敬重还有我说过的崇敬吗?

那这么说来,游叙弗伦,虔敬就是讨诸神欢心,而并不会给他们带来什么好处,或者就是为神所喜爱的东西?

游叙弗伦的回答是:虔敬是他们最喜爱的东西。

苏格拉底说:那么,虔敬的事物又重新回到——为神所喜的东西上来。

游叙弗伦说:对,这是他们最喜爱的东西。

如此,苏格拉底说,他们的对话又在不停地“转来转去”,“我们的对话绕了一大圈,又回到了原点”。

游叙弗伦早已不耐烦,果断地逃遁了。

《游叙弗伦》有关“虔敬”究竟是什么的讨论,以没有任何结论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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