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米特思想的隐秘根源

文献:刘擎:施米特的幽灵

一个政体的基础必须是根本性的真理或神话,而日常的政治思考是徒劳的。

刚刚阅读了一篇关于施米特的文章,其中讲到施米特思想的隐秘根源,值得做些札记。

施米特是德国的一位保守主义政治哲学家,在纳粹时期曾经支持过希特勒的政权,并至死都不为自己的“政治失节”而感到悔恨。

牛津大学思想史家米勒(Jan-Werner Muller)2003年发表了研究专著《危险的心灵》(A Dangerous Mind: CarlSchmitt in Post-War European Thought),出版之后受到学界普遍的高度评价,有人甚至认为这是当前施米特研究的英文论著中最为重要的一部。他以战争为切入点来思考施米特思想的根源,认为战前对魏玛政府命运的焦虑,战后为德国政治的稳定性而担忧,是施米特思想的一个极为重要的关切点。

德国学者迈尔(Heinrich Meier)早在1988年关于「施米特与施特劳斯的隐秘对话」的研究中就注意到施米特政治理论中的宗教维度。1994年迈尔在德国出版了《施米特的教训》(Die Lehre CarlSchmitts),深入地探讨了施米特思想的神学论基础。起初,许多学者对这种说法不以为然,但后来的许多研究与材料,特别是在施米特死后才出版的《词汇》(Glossarium)发表后,印证了迈尔的论述是重要而有说服力的。

在迈尔看来,施米特的所有论述都围绕着一个核心的学说,那就是以政治神学来否定政治哲学,认为只有把握施米特的政治神学这一核心,才可能准确地把握其整个思想。迈尔的阐释处理了施米特的所有作品,并注意到《政治的概念》的几个不同版本,指出他如何在修订版中将「政治」更为紧迫地界定为生存意义上的生死存亡的敌我冲突。在施米特心目中,政治的范型不是现代民族国家,而是宗教战争,因为现代国家只是「人的作品」而不是「神圣的起源」。

在施米特对政治的神学理解中,要求绝对服从的是启示真理而不是理性论争,因为他在内心深处相信,真理只能来自神圣的上帝及其神秘的启示,根本不可能出自人的理性与理性讨论──「政治神学以对启示真理的信仰为前提。它使一切都从属于这种启示,并将一切都引回到启示」。对施米特来说,一个政体的基础必须是根本性的真理或神话,而日常的政治思考是徒劳的。由此,以政治神学来拒绝政治哲学是施米特思想的深层内核。这使得他将克尔凯郭尔(Soren Aabye Kierkegaard)对于危机的神学转化为法律学说,倡导以信念而不是理性做出不受法律支配的决断。

怀有将政治与神学等同的信条,施米特对现代性的批判就不是局部的、暂时的或策略性的,而是根本性的、总体性的。在施米特看来,现代人在世俗化的进程中自负地主张人本主义,出现了他所谓的「反神圣化者的自我神圣化」,但他断定「谁宣称人本,谁就是骗子」,「人本的绝对化以对上帝的背弃为先导」。迈尔认为,施米特从1916年开始,就明确了其思想的神学定位,终其一生充满义愤与厌恶地与这个「自诩为资本主义、机械主义、相对主义的时代,交通、技术和管理的时代」做斗争21。在技术理性的「进步」中自负而迷茫的现代人,在政治上诉诸「和平与安全」,对施米特而言,这是以中立化技术理性取代真理与斗争,是对政治的否定。而对启示真理的背弃恰恰是现代「敌基督者」的本质,他们的自负导致了现代的技术主义专制,这是他对世俗现代性充满敌视与鄙夷的根本原因。

2017-03-16 09:20 97 札记 施米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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