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格拉底的审判

2017-03-13 08:58 notes
阅读文献:《苏格拉底的申辩》
作者:柏拉图
译疏:吴飞
出版信息:西方传统:经典与解释·柏拉图注疏集 华夏出版社2007年

1. 苏格拉底的审判

苏格拉底的审判发生在公元前399年。一个叫莫勒图斯的不知名的年轻人(是直接控诉人,其背后是阿努图斯)控诉哲学家苏格拉底两条罪状:不信城邦的神,而是引进精灵之事;败坏青年。

这里的“信”(希腊语暂不会打)有两层意思,在中文的“信”里都可以表达出来:一是“信仰”,即内心真实的态度;二是以合乎习惯的方式崇拜神。苏格拉底被控不“信”城邦诸神,就不仅仅是不信仰神,而是崇拜神的方式偏离了典雅人的传统。

这里的引进“精灵之事”,是在柏拉图的对话作品中,苏格拉底明确声称苏格拉底有一个专有保护神(精灵),当他做不“好”的事情时,会发出声音阻止,但不肯定什么是好的事情。须知,在古希腊,精灵(此处请求希腊语)和神(此处请求希腊语)不完全等同,精灵是一种介于神与人之间东西,即半神。古希腊人认为神仙与人会生孩子,这孩子就是半神(此处请求希腊语)。

这里的“败坏青年”,直接的指控是指苏格拉底的两位学生阿尔喀比亚德和克里提亚是“败坏”雅典民主政制的人。阿尔喀比亚德和克里提亚年轻时都曾追随过苏格拉底。公元前415年,阿尔喀比亚德挑动雅典人远征西西里,并任远征军统帅。在出征的前夜,城中发生一起渎神案——赫尔墨斯的神像被砸毁,阿尔喀比亚德的政敌怀疑这与其有关。阿尔喀比亚德为躲避灾祸投靠了斯巴达,并带领斯巴达人对雅典打了胜仗。雅典人对阿尔喀比亚德进行了缺席判决,判处死刑。(后人一般认为他是冤枉的。)后来,阿尔喀比亚德遭到斯巴达人猜忌后又逃到了雅典,并帮助雅典海军取得了几次胜利。但最终还是遭到了放逐,原因是认为他反对民主制。克里提亚是于公元前406年在塞萨利鼓动叛乱,后遭到流放。后来回到雅典,成为三十僭主之一,血腥残暴程度超过其他僭主,后来在与民主派的战斗中被杀。

阿尔喀比亚德还出现在柏拉图的《高尔吉亚》、《阿尔喀比亚德》、《会饮》、《普罗泰泰戈拉》等对话中。克里提亚还出现在《蒂迈欧》、《克里提亚》、《卡尔米德》、《普罗泰戈拉》等对话中。

关于苏格拉底被审判的真实原因究竟是什么?可能已经没有人知道了。色诺芬在《回忆苏格拉底》中提到苏格拉底与阿努图斯有关短暂而不愉快的对话。阿努图斯大骂“智者”对雅典的危害,苏格拉底指责阿努图斯对自己儿子的教育,导致他怀恨在心。

苏格拉底被审判的几年后,一个叫伯利克拉底的智者写了一篇名为《控诉苏格拉底》的文章,指出苏格拉底之所以被审判,原因在于他与雅典民主派敌人阿尔喀比亚德、克里提亚、卡尔米德等法人的亲密关系。也就是说,雅典民主派怀疑苏格拉底反对民主制。

卡尔米德和另一个叫阿德曼托斯的人同为三十僭主之一,是柏拉图的亲戚。

公元前404年,长达27年的伯罗奔尼撒战争结束,雅典被斯巴达击败,后者在雅典扶植了三十僭主。期间,很多雅典民主派逃亡到了异邦,苏格拉底虽对三十僭主没有什么好感(注释:他拒绝执行杀死克瑞翁的命令),但留在了城内。阿努图斯等人击败三十僭主后恢复雅典民主制。他颁布特赦令,免除在三十僭主期间所犯的一切罪行。这样,他的政府控诉苏格拉底显得底气不足。他给苏格拉底罗织的两项罪名都是很宽泛的,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法律罪名。

在雅典的法律中,败坏青年不是一项正式的罪名(莫须有)。他们必须拿出一项更正式的罪名,而这就是经常用在哲学家身上的“不虔敬”(此处请求希腊文)。

当时对哲学家的一个普遍的控诉是他们是“无神论者”。当时的雅典并没有像后来的基督教那样奉某位神为唯一的神,也未将任何宗教当作是国家宗教。雅典人可以容忍一个人信奉非雅典的传统的神,但不能容忍一个人是“无神论”者。当时存在智者这样一种人,他们主要是外邦人,向雅典等城邦兜售知识:主要是论辩术和自然哲学(当时的自然哲学和自然科学是难以区分的。)雅典人认为那些研究自然哲学的人是无神论者。阿努图斯和其他许多雅典人一样,厌恶智者这一类人。在苏格拉底的申辩中,他主动提出这样一个辩护:他不是智者,他与智者不同。

按照弟欧根尼•拉尔修的说法,在苏格拉底被处死之后柏拉图和苏格拉底的其他学生逃到了麦加拉 的欧几里德那里。而雅典人很快就为处死苏格拉底而感到后悔,莫勒图斯被杀,阿努图斯和卢孔被流放。

2. 柏拉图的《申辩》

在当时的雅典,苏格拉底的审判成为一个轰动一时的事件,他的申辩成为街头巷尾议论的话题。虽然雅典人未必喜欢苏格拉底,但他已经是个著名人物,很多青年受到他的影响。此后的几百年间,写苏格拉底的申辩,成为学者文人中的一种时尚,甚至一直到基督教形成的时候,还有题为《苏格拉底的申辩》的作品问世。

但这其中最著名的,莫过于柏拉图和色诺芬的作品了。

苏格拉底的学生们为何要写《苏格拉底的申辩》,我们现在已经不得而知。我们的问题是,他们是要真实记录下苏格拉底的申辩辞,还是想借助苏格拉底阐述自己的思想,抑或仅仅是表达对老师的一种纪念?

色诺芬与柏拉图对苏格拉底的申辩的记述有很大的差异。有不少学者认为,因不懂哲学,色诺芬的记录更符合真实的苏格拉底;柏拉图有借助老师的名义阐述自己的思想的嫌疑。1世纪左右的第欧根尼·拉尔修的《名哲言行录》的记录,被认为也不必柏拉图或色诺芬更可靠。拉尔修提供了雅典法律档案中保存的莫勒图斯对苏格拉底的诉状,但还是有些学者不相信这份档案的真实性。

两篇《苏格拉底的申辩》与历史上的苏格拉底的申辩之间的关系,成为一桩聚讼不已的学术公案。

我们一般可以这样认为,《申辩》是基于历史上真实的苏格拉底的申辩。

3. 《申辩》中的几个主题

《申辩》由三次演说组成,即正式的申辩辞、提出刑罚的演说、被判死刑后的演说。

3.1 哲学与政治之间的冲突

苏格拉底针对莫勒图斯等人的控诉所做的辩护,其中一个核心主题,就是苏格拉底的哲学活动与城邦之间的关系。

无论是哲学还是政治,在当时的雅典文明的语境之下,其目的都是为了美好生活。苏格拉底的哲学是对美好生活的思考,政治是对美好生活的现实追求。但因为政治和哲学各有各的逻辑,两种对美好生活的现实追求也会非常不同。

尽管苏格拉底认为自己并未败坏青年,而是积极的帮助他们省察自己的人生,促使那些不智慧但以为自己智慧的人意识到强不知为知的耻辱,但他还是被雅典人投票处以死刑。苏格拉底将自己比作是一个牛虻,而整个雅典被比作是一匹高大的马匹,这只牛虻不知疲倦地叮咬这匹马,为的是促使它不至于昏昏欲睡,保持良好的精神状态。

3.2 不虔敬的罪状

表面上看,这是一条宗教罪状,但对城邦诸神的不敬,就是对城邦整治的蔑视。苏格拉底谈到自己的哲学活动时,提到克里提亚从德尔菲神庙那里获得一条神谕,克里提亚问阿波罗神,谁是最智慧的人?德尔菲神庙女巫抽给一只签给克里提亚,说:没有人比苏格拉底更智慧。苏格拉底一开始并不理解这条神谕,因为他首先是一个非常有“自知之明”的人,以为自己最大的智慧就是知道自己不智慧。带着疑问,他访问了许多政治家、诗人和匠人(这里的匠人应当理解为是拥有专业技术的“专家”——虽然这样称呼并不一定确切),发现他们都不是智慧的,但以为自己有智慧。

苏格拉底由此确立了一种“无知之知”,即明白自己实际上是无知的(注意,这是从哲学整体上理解的,并不是一无所知,无法确定任何东西),并把这种对自己无知的自知作为最高智慧的体现。吴飞在译文后的义疏说,苏格拉底的无知之知建立在对人类自身的固有缺陷(局限)上的理解上的。

阿波罗神庙柱子上刻下的那句著名的格言:“认识你自己”,其本来的意思是警告人不要妄自尊大,不懂得人与神之间的距离。这句格言最初的意思是劝人敬神,由此这句强调“人”的格言被刻上在“神”的庙宇上是多么合适。虽然经过苏格拉底和柏拉图之后,这句话在哲学史上的意义开始发生流变,旨在强调认识人们自身的难度和重要性。但回到苏格拉底的“无知之知”,当初刻下这句话的初衷并没有消失殆尽,苏格拉底仍然强调的是有限的人与无限的神之间永恒的距离。众所周知,在荷马、赫西俄德等人的诗中,古希腊的诸神是喜怒无常的,它们甚至会弑父娶母。苏格拉底认为这些不正义、无节制的事情,不应该是神的作为,他拒绝承认这些关于神的传说,认为他们不是事实。神不会犯错。

苏格拉底发明了一种否定性求职方法,即并不肯定什么是知识,而是不断否定各种伪知识。苏格拉底将督促雅典人注意到自己的无知,关心自己的灵魂,作为一项由神谕发出的神圣使命。雅典人不知道人与神的永恒距离,在求知上没有必要的谦卑态度。

“苏格拉底辩证法”、“苏格拉底的反讽”这些命题都是从“无知之知”这一母题中衍生出来的。

对苏格拉底来说,“除了知道自己无知以外,自己一无所知”,要真正做到这样决非易事。人必须对自己相信的任何东西予以不断的追问和审察,以确定它是真是假。而当一个人通过不断的追问和审察后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知识是真正能够确定的,他才明白这样一个确定知识:自己是无知的。

苏格拉底说:“未经省察的生活,不是人值得过的生活”,用意便在于一个人如果不对自己的生活进行省察,很可能将“不好”的生活当成了“好”的生活。好与不好,是苏格拉底那个时代的哲学家共同关注的朴素而又终极的问题。对于他们来说,好与不好,“兹事体大,不得不察”。苏格拉底与政治家对话发现,他们虽然对治理城邦有相当的知识,但他们并没有关于如何提高人的美德,如何过“好”的生活的可靠理念。他与诗人对话,发现他们其实也并不有助于提高人的美德。

雅典人的宗教和政治知识受益于伟大诗人的启蒙,诗人对雅典是非常重要的,他们虽然提供了如此宏大并看似深刻的关于人、神和城邦的知识,但为什么并不有助于人的德性的改善呢?在《理想国》中,苏格拉底建议在一个正义的城邦中,诗人应当遭到驱逐,诗歌应该根据需要进行删减,因为诗歌只是对这个世界的模仿,而并不是对世界本真的描述,诗歌只能是一种意见,而不是知识。

当苏格拉底访问了匠人之后,发现这些城邦的“专家”有一些苏格拉底没有的知识,但问题是,这些“专家”因为自己有非常局限的技术知识就以为自己可以治理国家,实在是狂妄自大。

苏格拉底将自己比作是一只牛虻,把雅典比作是一匹高大尊贵的马(在雅典那个时代,高大不仅是一种美,甚至是一种美德)。通过叮咬,不使这匹马昏昏欲睡,丧失了神智。苏格拉底其实是把不断提醒雅典人关心“灵魂”,及“关心人而不是人的,关心城邦而不是城邦的”,真正认识到什么是对于人生和城邦最重要的。他强调自己绝不像兜售知识的那些外邦人——智者,对前来学习的人收取高昂的学费,他没有向任何人收取过学费,甚至不认为自己是“老师”。

苏格拉底同时也承认,雅典这匹马可以随时把这只牛虻打死。而事实上,即便苏格拉底如此强调自己是善意的,虔诚的,把这件事当作是自己实践神谕的神圣使命,他也没有得到雅典人的原宥。雅典这匹高大尊贵的马还是选择拍死苏格拉底这只牛虻。

在《游叙弗伦》中,游叙弗伦认为,苏格拉底被控诉为不虔敬的原因是所谓精灵。苏格拉低在《申辩》和其他的一些对话中宣称,有一个精灵的声音总在他的耳边阻止他做不好的事情(但并不肯定什么是好的事情)。正是这个精灵,导致苏格拉底被控诉。

3.3 精灵之事

苏格拉底所谓的“精灵之事”,与他的“无知之知”是一致的。苏格拉底在申辩中说,自己如果被释放,也不会停止他的神圣使命。第一轮申辩之后,陪审团一半以上的人数(有罪投票比无罪投票多30个,雅典人以投石子表决,当时的陪审团预计有500人)投了苏格拉底有罪,在他进行第二轮演说后,更多的人投票判处他死刑(先是投票确定有罪,再是投票确定刑罚)。一切均已尘埃落定,因为雅典人正在祭神,苏格拉底得以不立刻被处死,他进行了第三论演说。他对支持他的人说,让我们来想一想苏格拉底刚才经历了什么。苏格拉底说,在刚才的 申辩中,他的守护精灵没有发出一句反对的声音,这说明他做的是对的——哪怕实际上他选择的是死亡。

按照当时雅典的法律,陪审团先是投票确定被告是否有罪,然后就控辩双方提出的刑罚意见进行投票。控诉人会提出一个刑罚,然后辩护人也会提出一个刑罚,根据当时一般的做法,陪审团会选择辩护人提出的那个较轻的刑罚。莫勒图斯们提出对苏格拉底处以死刑时,他们以为,苏格拉底应该会提出自己应该被流放——民主派也许并不想杀死苏格拉底,而只需要他离开雅典就行了。但没想到的是,苏格拉底拒绝被流放,因为他觉得自己年纪大了,承受不了颠簸的日子,即使到了异邦也会是被驱逐。(此处暗示,苏格拉底认为雅典的民主制才是最能容忍苏格拉底的制度。)苏格拉底另外提出替代刑罚——罚款,但他强调自己没有钱(他说自己并没有收取任何学费,自己的贫困就是证明),只能出一米纳(雅典的货币)。按照当时雅典的法律,在凑足罚款之前,他必须被监禁。但他拒绝被监禁。他于是提出三十米纳的处罚,并把柏拉图、阿波多罗斯等人作为这笔罚款的担保人。(有人说柏拉图等人已经凑足了这笔钱,也有人说他们故意不凑足这笔钱,聚讼纷纭。)

不像色诺芬在《回忆苏格拉底》中说的那样,苏格拉底拒绝罚款,慷慨赴死,苏格拉底也许真的提出三十米纳(这在当时是一笔巨款了)的罚款的建议,但陪审团并没有采纳。色诺芬还提到,苏格拉底的好朋友,演说家吕西亚愿意为苏格拉底写一篇辩护词,但苏格拉底没有采用(或者没有让他写)。有人提出,苏格拉底已经提出了替代性刑罚建议,陪审团按理应该会同意,但还是选择处死他,是因为苏格拉底在演说中的“傲慢”——不认错,而是把自己的“罪行”当作神圣使命,而且,在第二轮演说中对守护精灵的边说,使在场的雅典人感到嫉妒和愤怒。

4. 《申辩》在历史上的境遇

总的来说,苏格拉底的影响十分广泛深刻,特别是他的死,具有某种特别重大的象征意义。

4.1 古典时期

我们可以从他的死所具有的某种“模式”来感受这一点:这是一个国家对一个人的诉讼;这个人认为自己的行动有助于国家,而国家认为这个人有害于国家;控诉的罪状与宗教有密切关系,国家是世俗政权的最高体现;这个人的死亡具有某种殉道色彩。

晚期希腊哲学中的斯多葛哲学受到苏格拉底的深刻影响。按照第欧根尼拉尔修的记载,从苏格拉底到斯多葛学派的主要创建者之间,有一条没有中断的传导系统。公元前三世纪的斯多葛学派哲学家芝诺和theon都写过《苏格拉底的申辩》。此外,还有一些人不遗余力的模仿苏格拉底,如爱比克泰德。他和苏格拉底一样述而不作,其言行都学生记录,生活简单贫困,周围聚集大批年轻人。他把自己打扮成没有知识的人,从表面上非常谦卑的姿态找高贵煊赫的人去问问题,在对话中驳倒他们,让他们省察自己的生活,过有德性的生活。他的哲学活动触怒了当权者,于是他被赶出罗马。

《申辩》和别的对话中的“无知之知”成为怀疑主义的一个思想源源。怀疑主义常常将苏格拉底奉为始祖。学院派中最早的怀疑主义者是Arcesilaus,按照西塞罗的记载,他收到苏格拉底的启发,认为万物都是不可知的,甚至他连自己是无知的这一点也是无知的。

4.2 基督教时期、中世纪

在犹太-基督教进去西方人的视野后,很多哲学试图将柏拉图哲学与基督教信仰结合起来。

有不少学者会将苏格拉底与耶稣相比较,将苏格拉底的死与耶稣的殉道相比较。如殉道者游斯丁是最不遗余力的肯定苏格拉底的人。德尔图良则认为,苏格拉底的精灵,以及他对各种神所发的誓言,都充分证明了他是个多神论者,

奥古斯丁简短的谈到过苏格拉底,在《上帝之城》第一卷中有很大篇幅由于反驳阿卜莱乌斯的《论苏格拉底之神》中谈到的精灵。他得出结论,古典思想中的神其实是天使,而所谓的“精灵”也是天使,包括堕落的天使。

在中世纪的阿拉伯,苏格拉底十分受重视,他的审判和死刑占据核心的位置,被涂上了浓重的伊斯兰色彩。他的故事非常像耶稣的故事。

4.3 文艺复兴和启蒙时期

整个中世纪的西欧都没有柏拉图著作的拉丁译本,人们对柏拉图的了解非常少。在文艺复兴时期,古典思想得到了重新重视。人们利用这一传统攻击亚里士多德主义占主导地位的经院哲学。

到了启蒙时期,苏格拉底成启蒙运动中的偶像。启蒙主义者更愿意用雅典的哲人苏格拉底,而不是神子耶稣来讨论问题。在法国启蒙哲学家中,伏尔泰对苏格拉底的诠释最辛辣和有趣。他在《哲学辞典》中将苏格拉底与孔子、毕达哥拉斯、泰勒斯相并列,说他们都是热爱德性本身的人。

狄德罗非常喜欢柏拉图的《申辩》,1749年,他因为被怀疑有罪而遭到监禁,狱中中他翻译了《申辩》,用一根牙签把它刻在一本米尔顿的《失乐园》的页边上。

狄德罗对《申辩》的翻译之所以有名,还因为卢梭的探监。当时,卢梭正在思考第戎学院出的一个有奖题目:“科学和艺术的进步究竟是败坏了,还是净化了道德?”卢梭和狄德罗在狱中针对这个问题进行探讨,并得出结论:科学和艺术的进步败坏了道德。卢梭带走了狄德罗正在翻译的《申辩》,狄德罗的译文后来出现在卢梭的《论科学与艺术》中。

卢梭对《申辩》的兴趣可能是狄德罗引起的,但他对《申辩》的理解和运用是与众不同的。当时的启蒙思想家大多让苏格拉底鼓吹理性,但卢梭让苏格拉底支持“无知”。在引述苏格拉底对德尔菲神谕的考察时,卢梭略去了关于政治家和匠人的说法,集中与诗人和艺术家的批评,在卢梭笔下,苏格拉底发现强不知以为知的,是智者、诗人、预言家和艺术家。正像Husel后来所说的,卢梭笔下的苏格拉底是个“反哲学的哲学家”。

十八世纪的德国对苏格拉底也有很多讨论,但其风格与法国非常不同。

康德的朋友哈曼对柏拉图哲学了解并不多,但他在《苏格拉底言行录》中的观念很接近卢梭。他同样用苏格拉底的“无知之知”来批评启蒙时代流行的理性思想,特别是他的朋友康德的著作。用Husel的话来说,现在苏格拉底做了启蒙时代的牛虻。哈曼对歌德、黑格尔、克尔凯郭尔的影响很大。

在哈曼批评康德的时候,康德还沉醉在理想主义的“独断论”中,不加批判的接受当时流行的理性主义观念。但当康德开始其批判哲学后,他比哈曼更深刻地接近了苏格拉底。他从之前对自然科学和形而上学的兴趣中转向人对伦理问题的思考。

康德与苏格拉底的相思不仅在于他的哲学转向,而且在于他否定性的哲学方法更深地与苏格拉底的“无知之知”勾连起来。他在《纯粹理性批判的第二版序言中说:

但重要的是,要考虑一种无法估量的好处,即在未来所有的时代里,以苏格拉底的方式,也就是说通过最清晰地证明对手的无知来结束一切针对道德性和宗教的争议。

他的否定性不是一般的辩论和批驳,而是从根本上证明,人的纯粹理性无法认识上帝、世界、灵魂等这样的问题,因此不可能有真知。人只有在认识到这种知的不可能之后,才能根据绝对律令建立实践理性。这是在最深的意义上论证了苏格拉底在《申辩》中对人的知识的否定。

黑格尔对苏格拉底和柏拉图同样有一个新的解释。在“耶稣传”和“民间宗教与基督教”两篇早期文章中,他明确表示,苏格拉底是比耶稣更高的人物。

而黑格尔对苏格拉底的最大继承在于他的辩证法。在《哲学史讲演录》中的“苏格拉底”部分,黑格尔充分讨论了苏格拉底的反讽、助产术以及无知之知,说:

哲学应当从困惑开始,困惑是与哲学与生俱来的;人应当怀疑一切,人应当扬弃一切假定,以便把一切当作概念的产物重新接受。

在黑格尔看来,苏格拉底的哲学方法并不是一般的怀疑主义,而是朝向“善”的原则的辩证法,苏格拉底的精灵也并不是什么外在的神谕,而是一种内在的东西。

虽然他极力推崇苏格拉底,但并没有因此认为雅典人对苏格拉底的审判是不正义的。相反,他成为雅典人对苏格拉底的控诉和审判都是正当的合法的。因为苏格拉底确实威胁到了城邦,城邦有义务处罚他。苏格拉底和雅典人都是正确的。

康德与黑格尔的工作为现代柏拉图研究新传统建立了必要的理论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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