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笑的愤世者

最近,公司同事,唯一的好友JY静悄悄地修改了昵称:上一个昵称是他的姓名的拼音首字母简写加了一个“耶”的表情;这周一回来,这个表情换成了“可爱”的表情。一个清新可爱的表情飘入我的眼中,可这昵称背后确实一个愤世者,一个抑郁者。

就在周日的下午,当我把一篇讨论日本人口现状(超高老龄化和超低生育率的困境)的文章发给他时,对于日本人的“低欲望”现象,他说:“生活已经如此艰难。(何必还要想着生育)”我知道这是他一贯心态的表露,几乎是立刻就回复他:“我看应该再来次世界大战,好让那些觉得生活如此艰难的人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艰难。”

但是我知道,对生活的理解从来就不是能够用“理性”解决的。人们必须亲身经历,否则无论他们阅读多少历史文献,终究也是如隔靴搔痒。这就好比今天的许多中国人渴望西方那种“民主”政治,厌恶现今他们所称的“威权”政治。然而无论是“民主”还是“威权”,都不过是理论家对纷繁复杂的现实的孱弱概括。歌德说,“理论之树终将暗淡,而生活之树常青”。我们最终都是生活在现实里,而不是生活在理论中。“密涅瓦的猫头鹰要在黄昏时才起飞”(黑格尔语),中国人经历了“专制”,也经历了“威权”,似乎有必要经历一次“民主”,他们才真正能够获得一种分辨能力,慎重考虑各种生活“类型”的优劣。

战争过去了半个多世纪,老一辈人的记忆并不是我们的记忆,这是所有时代的根本问题之一。无论多少书籍、多少演讲、多少小说,也不能使未曾经验过事情的心灵感受到真实。

不过,我似乎有点扯远了……

也许我需要费一番笔墨来形容我的这位朋友,但我并不愿意,原因在于时间有限。其实,很难说他是一位愤世者,因为他并不对社会怀有什么敌意,或者像尼采那样(有多少人在外观上采取尼采看待这个世界的姿态,认为它完全走错了方向),但他总是对人的言语、行为都抱着“诛心之论”,怀疑他们的动机,贬低他们的人格,对于他们的无害行为也要时时惦念。也很难说他是一位抑郁者,他工作努力,自觉加班,有自己小小的事业野心,似乎还广交朋友,在“同业”中有不好同侪来往,他的言行举止中看不到任何抑郁者的“典型性”特征,但是他抱有一种坚定的“虚无主义”态度,认为真、善、美都是虚无的,人生并无幸福可言,他自己现在也根本无法体验到幸福的,甚至如我对他说过的,“已经失去了幸福的能力”。

他是我遇见的人中很奇怪的一个。我一直满怀好奇心地观察他、思考他。偶尔,我试图去改变他。他在本科是学习法学的,但他在研究生是学习哲学的。有一天他拿给我一本书,说这是他在研究生期间认真看过的一本书,“如果你把它读了,你就明白这个社会了”。我看了下,这是埃德加·霍兰的《复杂性思想导论》。我认为自己可能完全看不懂。我问他“你这种书怎么不说人话?”他回答说:“当然,你的领域是政治哲学。”

我相信他在智识上是足够的,但似乎在思辨上已经停止了思考,可以说,如果不是是夸张的话,他已经努力使自己不再接受任何新的理论,不允许这个世界对他脑袋中的知识结构产生任何动摇。他几乎可以说拒绝参与思辨的讨论,也不会接受任何时髦观念的推荐。他思想的城堡固若金汤。

有一次,他对我说,“学习哲学对你是一种伤害……”我时常将一些觉得有趣的文章发给他,想与其闲时讨论。因此他也一直知道,与他不同的是,我几乎对什么也不确定——我不确定人心,不确定自己,也不确定这个世界。人生意义是什么?我应该如何度过余生?社会究竟应当是怎样的?他人的内心如何以及他们如何对待彼此的?……我对这些问题无一不保持开放。

的确,一个声称阅读哲学书籍的人到了快三十岁的时候,还会对种种“人世之事”无一确定,这是不是一种伤害?回去的路上,我问他,孔子说,君子“四十而不惑”,你觉得是什么意思?他不说话。我解释道,在孔子的哲学里,一个人的生命逻辑与一个社会的运行逻辑是一致的,君子是天地生养的一种非常有灵性的东西,他修身养性,使自己具备知识和德性,从而获得“人格”的完善和修满,然后他就要凭借这种完满的人格去维持他所处的社会。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是君子之德的连贯过程,整个社会是君子人格的外在投射,现代人熟识的“人”与“社会”两分,在孔子那里并没有实际的裂缝和间隙。这种观念其实与柏拉图在《理想国》中对“正义”的阐述有一致性。格劳孔问苏格拉底,什么才是正义?苏格拉底回答说,讨论一个城邦的正义,问题过大,我们不如从讨论一个人的正义这个小问题开始,而正义的人和正义的城邦,其道理是一致的。如果一个人是一棵树,那么社会就是森林,一棵树的“道”与一片森林的“道”是同一个。

于是,问题就是,作为思想者的孔子,会真的认为一个人到了四十岁就“不惑”了吗?或者,君子四十而不惑,所“不惑”者何谓?我想,一个人到了四十岁,成为社会的中流砥柱,上有老下有小,肩负诸多责任,对于自己与自己、自己与他人,自己与国家,国家与国家,天与人,人与神的关系的认识,如果还处在各种不确定的状态中,他又如何能够“顶天立地”于人世间,成为一个“君子”?

用西方哲学的话,“君子”是中国古代对人的理想,君子是一种有德性的人,他使自己能够而且愿意肩负起自己在人世间的各种责任,对自己、对家庭(族),对国家,对天下苍生……君子不是亚里士多德在《尼各马可伦理学》中称赞的那种以过“理论沉思”生活为目的的“哲人”,他不是以穷究天、地、人之根本为人生目标的思想者;或者是像帕斯卡所说的“一个(只是会)思想的芦苇”,最小的生存欲望和支持足够了,只要能够思想,他情愿只做一个什么俗世快乐也不能享受的芦苇。但孔子不是帕斯卡尔这样的人,他的君子理想也不是亚里士多德哲人理想。

所以,对于一个君子来说,到了四十岁,即使“惑”,也应该努力“不惑”。

我见过许多从前的同学,儿时的玩伴,他们现在都对人生具有坚定的认识,他们自己在家庭、社会中的角色,以及自己如何度过余生,他们无比肯定。的确,到了这个年纪,已经由不得他们脑袋里塞满各种不确定的问题:我是谁?他人是什么?我与他人是什么关系?我该如何度过此生?什么是有意义的人生?

我有时候会想,预见这样一位朋友,是纯粹的偶然吗?应该不是。我已经从象牙塔走了社会,这是两种非常不同的世界,我想所有的过来人都能有深刻的体会。似乎许多步入社会的人都要经历一番脱胎换骨:原先在象牙塔中所接受的关于这个世界的叙事都要一一被替换:生活是什么?我是什么?我与他人的关系是什么?这些问题曾在象牙塔中得到一堆各种各样的答案,无论是肤浅的还是艰深的,现在一切都要从头开始认识,仿佛这些问题从未不曾存在过似的——这真是一种奇怪变化。更为奇怪的是,与从前在象牙塔里对问题答案较真的姿态不同,现在我们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要一下子决定无数问题的答案,而且几乎是要独自一人完成,在确定这些问题的答案的过程中,尽管在象牙塔中获得那些信息依然飘荡,并试图冲撞、占据我们的心灵,但我们还是毅然决然地拒绝了它们,仿佛它们只是符合另外一个世界的定律的东西,与我们身处的现实毫不相干。

在象牙塔中,我们似乎被引导过一种“理论沉思”的哲人生活,我们被告知,求真、求善、求美;在社会中,我们被重新拉回“尘世”——我们发现在这里往往不仅是不能,而是根本不需要追求真善美,这里照顾我们是身体而不是灵魂的需要,它有着与理论深思生活不同的逻辑和目标。1按照亚里士多德的说法,这本来就是两种不同(本质意义上的)的生活,哲学不仅是作为一门学科存在的,哲学是一种生活方式,正如隐士作为一类人是“爱名节”的人,今天的一些学者已经把希腊文本中的“哲学”翻译成“搞哲学”——因为它并不是像现代人认为的,是嵌入政治生活中的一种学科研究,而是与政治生活对等的生活类型。而按照施特劳斯的说法,现代性的根本问题在于,要过理论沉思生活的哲人以为所有人都应当过他们那样的生活,因此把哲学进行了政治化,而其实大多数人的需要只是身体的需要,他们在政治世界中获得彼此的满足。

想到过去我曾多次与他说:“要保持心智的开放。(而哲人一贯保持保心智的持开放,坚持一种“无知之知”。)”但我可能搞错了方向。且不说我并不是哲人,也难以超脱那世俗的需要,我应该懂得,我不该劝说一个政治世界的人试图重新返回沉思世界——返回象牙塔中。

当那些公共知识分子还在咒骂今天的大学过于世俗和功利,鼓吹大学应当成为追求真理、追求至善、探寻大美的地方时,他们和启蒙哲人是站在一起的:启蒙(enlightenment),就是要照亮灵魂,就是要让所有人过哲人那种明智的生活,就是所有人随着哲人走出柏拉图的洞穴。然而,古典哲人知道,大多数人都其实根本无法做到这一点。启蒙,除了造就民主政治的神话,一大批愚人对自己理智的妄信以及对幸福目标的错误判断,还有就是一批底迷失的人,他们一直被塑造成哲人,但其实他们更多是俗人——最终成为一种介于在理论生活政治生活之间分裂的的人。在这些人当中,有我朋友这样的愤世者;也有自以为过上了“哲人生活”的那些大呼小叫、上窜下跳的公共知识分子(更“高级”的愤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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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哲人施特劳斯:古典保守主义政治哲学的复兴


附录:

  1. 卢梭在《致博蒙书》这样批评那些启蒙哲人,少数形而上学人大搞社会启蒙,最终的结果是道德的败坏。少数智识人的德性与大众的德性不是一种德性。狄德罗有质疑任何社会观念的习性,他不信上帝,这也许就是少数智识人的德性,但却不是大众的德性。如果狄德罗只是促进自己或者少数人的这种德性,那无可厚非,如果他希望大众都具有这种德性,就可能是在罪恶。“启蒙和罪恶在当时的发展具有相同的道理,但不是发生在个人身上,而是发生在全体人民之中间——我一向谨慎地做出这种区分,攻击我的人从未理解这种区分。”
  2. 康德,这位启蒙哲人的代表在《回答一个问题:什么是启蒙?》中谈到凭借自己精神的力量挣脱愚昧的的枷锁(从受监护的未成年状态中走向成年)的公众(那些知识分子),应该去启蒙周围的群众。但是卢梭没有这种启蒙的炽情,反而对此极为谨慎。但这一点对于熟读《爱弥尔》等卢梭著作的康德似乎没有产生影响,他仍义无反顾地倡导启蒙。
  3. 不仅是康德,亲密好友狄德罗也是如此:大约在《论科学与艺术》发表后的三年后,狄德罗在《关于解释自然的若干思考》中仍然呼吁启蒙。他仍然大声疾呼:

    让我们赶紧把这些通俗化吧!如果我们想要哲学家向前迈进,就让他们从自己已经抵达的地方接近人民。哲学家们不是说,有些著作绝不可搞的让普通同胞够得着吗?如果他们这样说,只表明他们不知道良好的方法和长久的习惯能做出什么来。……难道我们就命定是个小孩子吗?

  4. 卢梭坚守的原则是:讲出真理取决于其效用。也就是说,并非真理就有效应,这效应指的是对社会的功用。真理可能破坏社会。关于真理的效用的问题,狄德罗有精彩的讨论:俗人会追问哲学家讲的那一套究竟有什么用?俗人根本不明白的是,让哲学家明白的东西对俗人有用的东西,根本是两种不同的东西;对俗人有用的东西反而会对哲学家有害。

  1. 也许这个可能是一个误解,这里有一个对当今学术界基本状况的一个评论,应星:且看今日学界‘新父’之朽败  

写于 2018-01-23 1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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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战争的艰难是艰难,生活的艰难就不是艰难了么?

    • @catbaron 文章还没写完😅,中心思想还未显现😆。其实对话里是有具体语境的,我没否认生活的艰难不是艰难,我的意思是艰难很可能在相当程度上只是一种主观的感受,客观的物质条件(在物质丰富的一些国度,更多的人反而选择了自杀,因为“身体无用”)并不决定一个人对生活是否艰艰难的判断。这其实涉及到很复杂的问题,很难具体说。

      首先,我与我的这位朋友的对话经常是直来直往,当他用毫无质疑地语气表达观点时,我则也会以毫无质疑地语气回应它,而实际上,大多数情况下,我并不真的认同自己所说的观点。

      其次,就这句话本身来说,我的话直接意思是,“真正的艰难”是战争中的那种朝不保夕、家破人亡的艰难(但某种意义上,人获得了伟大的理想和目标);而在现在的和平年代,为一套房子挣扎一辈子则相比起来根本不算真正的艰难。这里采取了对“艰难”的“客观主义”处理——有一种本质是“艰难”的东西,它等待我们去揭示和发现。而假如采取“主观主义”的方式处理这个问题,那么谁又能否认,相对于战争年代,在今天的和平年代更多的青年陷入绝望,如果只是考虑他们的内心感受呢?

      最后,就我的意图来说,我并不是很关心究竟哪个属于真正的艰难,我想强调的是下文想说的“实践感”或者“现实感”的问题。有时候难以理解的是,二战后的美国青年人成了“垮掉的一代”,对于他们如何看待人生的幸与不幸,一个经历战争的人很难将自己的感受渗透到这些青年的心灵。有时候,“过分幸福”的条件反而让人变得感觉“更不幸福”。无论是对于当今中国的“愤世者”还是“佛系青年”们,现在幸福与否,实在是个很难探讨的事情。这常常让人想起当自由主义和共产主义联手的时候,它们共同的敌人是什么——怀有深刻的虚无主义的法西斯主义。以下是我曾写过的一段话:

      人类的智识的异质性的事实是古典政治哲人的最大发现。这世界的所有人中,就是有一部分根本关注某些事物,而另外一些人根本关注另外一些事物。不能从他们都需要吃喝拉撒睡就得出他们是或者应当是同质的结论。可以说一个真正的自由主义者比什么人都更清楚这一点,但他的解决方案却不是尊重这个事实,而是从人们的这些最低部分开始着想构建一个新的社会——建立在满足所有人都有的那些琐碎欲望的基础上并以之为动力的社会。共产主义的理想,也是黑格尔的理想则是,人类历史终结于那个“普遍和同质的国家”中,在那里,人类之间的一切主要的差别都消失了,绝对不会存在工人和农民、城市和乡村、脑力和体力之间的差别。每个人都是相似的,都是被完全满足的“欲望的肉球”——或者可以称之为“自动体验机”的东西。尽管自由主义与共产主义在许多方面看起来水火不容,但其实它们都是现代性的忠实盟友(要知道当他们联手时,他们的共同敌人是谁),它们的品味来自同一个根源,它们都立足于抹掉人性的差别,只是手段和方式不同而已。

      总也言之,正如悲观主义者叔本华或者尼采所认为的那样,人类渴望幸福,但幸福的满足却带来的是更大的人性堕落——获得幸福的人们也因此失去了伟大的目标,因而日益为一些从前看起来鸡毛蒜皮的事情而苦恼不已;因为人性的种种伟大,如英雄气概、牺牲精神、使命感,都强烈地依赖于人类的种种深刻而广泛的不幸的存在。这的确是个悖论。

      对此,还可以参考施特劳斯的《德意志虚无主义》一文:https://m.douban.com/group/topic/12179878/?bid=kj0-aUbzHuw&from=timeline

  • 太哲学了,可以当作论文发表了。

    • @Ton 不伦不类的随感文章,怎么能当论文发呢 :-D

  • 挺赞同你说的,到了四十岁不是真的不惑了,而是选择了不惑。我马上三十岁了,一两年前工作稳定后便开始思考人生的意义,我能为世界做些什么?但是这些虚幻的问题哪里那么容易想清,不吃不喝不睡去探索也不现实。所以现在我将这些问题融入日常生活,在做较大选择的时候注意自己的内心感受,在情绪低落的时候体会难受的感觉,也开始接受也许我永远无法想明白这些问题,有生之年都不能为世界做什么大贡献。所以啊,归于平静的内心是自己的选择,选择不再苛求自己必须找到答案,选择守着身边的小幸福度过平凡的一生。希望到我四十岁的时候,能更清楚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爱什么不必爱什么,那样也是不惑了吧。

    • @水八口 嗯嗯,感谢水八口的细致阅读。年龄这东西,就是催着人去变,什么都在变……

      祝新年快乐!

      • @mkyos 那就以不变应万变哈哈哈~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