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森林燃燒,沒有時間哀悼玫瑰

论《笑傲江湖》

2017.11.11

偷得浮生半日闲,看了一下午的央视版《笑傲江湖》。

武侠世界是想象的世界。想象的世界必是局部的世界,正如我们深处的这个世界——政治世界——只是世界之局部。武侠世界的一个重大作用就是隔绝那个我们置身其中的世界,那个我们以为是全部的世界。政治世界照顾的是我们身体的需要,而武侠世界照顾的是我们精神的需要。每个阅读或观看武侠世界的人尽管都知道那是想象的,但却甘之如饴,这不是因为别的,正是因为他们有精神的需要,他们不一定知道艺术的本质在于对真正世界的摹仿——对真正世界的影像的摹仿,但他们在武侠世界里还是隐约感到世界是有深度的,其影像也有清晰模糊之辩。这也解释了为何是青年人最爱武侠世界(尽管他们可能不懂那个世界),因为他们比起那些深处政治世界的成年人更需要精神(尽管他们也许更懂那个世界),因为在政治世界中,人的灵魂不可避免地处于败坏中。一个有真正美德的人是真正最美的,她是独处的,但她的美在她张口对他者说话那一瞬间便像那孔雀洒落一地的羽毛。

这便是我一下午观看《笑傲江湖》的总体感受。因为时间原因我现在不会看金庸的原著,但我猜想这一定是一本伟大的著作,其价值有待时间揭示。

每个像我这个年纪的人大概都经历过痴迷于武侠影视剧的少年时期,后来长大了便渐渐不再看这些东西了。实际上,我少时期看的文艺作品几乎可以用乏善可陈来形容。数量有限的几本文学著作也只是俄国十九世纪的现实主义作品——那是共产主义的品味。我的大好少年时光都用在了彷徨和堕落之中。我试着去读哲学,但并没有一位老师引导我。我胡思乱想,看的书却很少。尽管我在同侪中获得了一些虚荣,但我一直深深知道自己其实丝毫不是名副其实。有一段时间,也就是我最虚荣、最堕落和做荒废的大学时期,我甚至否定了整个“文学世界”——我将之与“哲学世界”相比,发现“文学世界”的思考是琐碎的、粗糙的、非理性的,甚至可以说幼稚的。但面对文学世界的繁荣,我又不得不给它“寻找”一个重大的存在价值:文学的意义在于深刻反映社会中人最真切的欲望和最深刻的痛苦。这是哲学所不能比的。

实际上,我所思考的那个问题,在古希腊哲人那里是以“诗与哲学之争”名义出现的。

此后的岁月里,我一面刻意疏离“文学世界”,将自己“定位”在那真正清晰和深刻的“哲学世界”里——或者可以说是理性的世界里;一面逃离于现实人事,而把自己锁在书本的世界里。但结果呢?我并没有获得真正的学问,大部分的时间都被我用于堕落和沉沦,另一方面,我特别不熟悉人事,从而在我真正“走向社会”中时暴露出幼稚来。

我之所以想要写这篇文字,不是因为我发现自己偶尔回顾那“文学世界”,比如找一部电视剧看看时,发现自己对它们的理解已经高出过去好几个层次来,而是因为发现自己在阅读和生活中自己终于渐渐明白“德性”对于一个人的重大意义(关于生活中的那些遭遇,我将会另文交待,今日只谈阅读)。前一段时间我看了电视剧《我的父亲母亲》。在整个过程中,我的脑袋里回想的都是阿里斯拖芬和苏格拉底的争论——诗与哲学的争论,在其中,爱欲、政治事务、哲学事务等等概念屡屡浮现我的脑海。我发现自己不再仅仅浮于事物的表面。联系到我这半年多来一直跟随施特劳斯阅读古典哲学,特别是那本令我印象最深的《会饮》,我便感到我的这种变化可能是真实的。

现在,我便常常想,假如在我们还没有分开的时候,我能和她一起观看这部电视剧,假如我能不是自己沉浸在书本之中,放任她在arashi和购物的世界中,而是一起领受这“文学世界”的教育的话,那么也许在处理我们关系,我们的生活时,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一直以来,我都既远离对人事的理解,也在理论之中缺乏进取,因而终于在6个月前让我吃了人生中迄今为止最大的苦头——我失去了至爱之人。

有一天我打开网易云音乐时,随手打开了央视版《笑傲江湖》片尾曲的MV,再次回味十多年前的感觉。但是这次我却意外的发现王菲的那段比刘欢的那段更有味道,尽管她唱的缠绵而刘欢唱的高扬。当年我对王菲这一段几乎没有什么印象。我想,这便是少年与非少年的不同吧。

当王菲唱到“英雄肝胆两相照,江湖儿女日渐少”时,MV中令狐冲伫立河边的一个伸向水中的木桥上,岸边草木重生,水上雾气腾腾,身着黑衣的任盈盈从后面走过来……那种孑然独立的画面感一下子击中了我,我感到那种真正有独立之人格的人才配享有爱情,人世间那些肤浅的爱情,亲亲我我之间,爱不过是虚弱的。

受了这“刺激”,我便找来电视剧随便一看,这一看便不可收拾。整个过程中,我的眼光都集中到一个事物,即“美德”之上。令狐冲救仪琳那一段令我印象深刻,在我看来,那是用真正的“美德”来吸引一个有着纯净灵魂的人的爱的故事。

在武侠的世界里,“侠”是一种精神,它绝不是在打打杀杀中获得武力上的胜利,而是在人性上取得超越。不无偏颇地说,“侠”即“正义”(美德),“侠者”即“正义之人”(有德性之人,或者说好人)。武侠世界是对现实世界的一个悬置,它隔绝了现实的那个政治世界。正因此,它所展示的“美德”绝不是(至少不完全是)政治世界中人的那种美德。在政治世界中,也许一个像雷锋那样的人, 或者一个忠诚的共产党员同样展现出“美德”——在其中一个人对社会负有责任感,强烈地爱人,并随时准备奉献自己,最重要的是他热情地支持共同体的事业。这种美德可以说是一种叫做“政治美德”的东西,如果武侠小说想要展现的是这种美德,它也就没有必要虚构出这样一个超现实的世界了。如果这种判断没错的话,“侠”便是“另一种美德”,“侠者”便是“另一种有德性之人”。但问题是真正的美德或者有德性的人会有两个不同的标准码?对此一个比较合适的解释就是,只有其中一个是真正的美德,是真正的有德性的人。

而这可能也就是像柏拉图这样的古典哲人在其作品中想要向我们展示的:在政治社会中培育的是“政治美德”,它绝不等同于“真正的美德”;一个政治社会中的“好人”,也绝不等同于一个“真正的好人”。

武侠世界的用意如果真的如此,那他的那种超越性就可想而知。我们看到,任盈盈爱上令狐冲也是因为后者身上展现的属于“真正的德性”的东西。令狐冲这个人就更像一个符号,他的桀骜不驯更可以被看做是对“政治美德”的标准的反抗。他对所谓“名门正派”的道德标准时常保持一种若有所思和高度怀疑的状态——可以说他始终没有能够浸淫在“名门正派”的道德意识之中。而名门正派眼中的“魔教”更可以说对前者的一个反讽,如果金庸的用意是要在这些“魔教”中展现那些保留“真正德性”的人的话,那么任盈盈与令狐冲的相互吸引绝对是完全合理的了。

令狐冲身上有一个特点,就是他不是不“反思”的人,每次他的师父师母们教育他要“明辨是非”时,用到的口气都是绝对命令式的:凡是我们的就是正义的,凡是他们的就是邪恶的。他们从未有任何想要给令狐冲解释这是“为什么”。而令狐冲总要所有迟疑,不是像他的那些师兄弟那样完全不假思索地遵从。

不假思索的对“正义”或“真理”的遵从的是多么荒谬的遵从呢?但这不仅发生在武侠世界里,也发生在现实世界里。那些没脑子的群氓,他们从未真正想过什么才是真的,什么才是假的,他们的美德从来都在于信仰和服从。而我们从古典哲人得知,一个从“沉思”中获得的美德才是真正的美德,因为它真正是灵魂的产物。想到在柏拉图《理想国》卷十里,苏格拉底直言不讳地说,一个前生生活在一个良好的政体中、根据习惯而非哲学(通过真正的沉思获得的)履践德性的人,却会选择下一生成为“最大的僭主”,因为“大多数人都根据他们前一生的习惯而做出选择”[《理想国》619b6-620a3]——在政治和社会的层面上不可能恰当地解决德性或幸福的问题,一个政治社会中的好人并非一个“真正的好人”。色诺芬最伟大的政治哲学的著作名为《居鲁士的教育》,讲述一个在古波斯受到贵族制(古典哲人认为是人类实际可能有的最佳政制)教育的居鲁士王还是选择了革除了贵族制,并转向了“僭政”,其用意也不过是对那人类最佳政制表示一种反讽而已——即使拥有最佳政制的社会中也培育不出真正“正义”的人(真正的好人)。

既然“真正的好人”和“社会中的好人”不是等同的,那么一个真正的好人在社会中必然面临种种悲剧性的冲突。依我看来,金庸的大多数著作的戏剧冲突都在于此。这也是为什么当一个人被社会认为是没有美德时,我们的判断如此充满分歧的原因——这个人可能是连政治美德也没有的真正的无赖,也可能是有着真正美德的人。

2017/11/11 23:25 多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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