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考是一种伤害

对一个人,什么是最重要的?好像说不清。不过在大多数情况下,时间最重要。有限的生命里,对于你要从事的工作、阅读的文本、思考的主题、相处的人,好像都特别需要审慎,因为一不留神你就自以为在从事一项事业、增进了学问、深化了思考、找到了归属……现在不仅有老套的“畅销书榜”(那是印刷工业兴盛以后就由出版商玩弄娴熟的伎俩),还有各种漫天飞的“名家书单”,随手可得的电子书籍以及需缴纳智商税的“付费知识”。有的时候,我宁愿看到他们多关注下李小璐出轨、王菲再婚,也不想看到他们看了一堆废纸,写了一堆废话,思考了一堆鸡毛蒜皮。时代终究是变了(原谅我这“老学究”之迂腐腔调)。过去人们可选择的文本少,游历的距离也大大受限,但恰恰正因于此,那些天生不适合思考的人也就忙于俗务,而天生适于思考的人也能够专注。一本书可以翻看几十遍上百遍,一种经历可以百转千回,反诉思量。现在都成了过眼云烟。尼采大致说过,“如果人人都能阅读和写作,那么不仅侮辱书籍,而且可能亵渎思想。”在“人人生而平等”的现代语境里,即使你知道,阅读和思考对大多数人都是一种伤害,现代的普罗大众比古代人要蠢很多,你还是不要轻易说出口的好。

理论与实践

最近公司要召开一个合规检查动员部署大会。部门领导让我写总裁讲话稿。新任的分管副总裁是从保监会来的,对讲话稿的要求很高。这种讲话稿难就难在,分管合规的副总裁想要借总裁的口说出合规方面的要求,但作为总裁最关注的是整个公司的业绩,会担心过分强调合规而影响业务开展。既要表达出我们的意思,又要总裁能够接受,这是一个很“微妙”的平衡和策略问题。写了一稿之后,副总裁不满意,要求重写。部门领导察言观色,感觉领导十分的不满意,自己也就很焦虑了。但是她更不放心的是我这个年轻人如何能够站在总裁们的视角写文章。星期一晚上加班改稿子,她用了很长时间跟我分析内中微妙关系。“你只是整个系统中的部分,你的工作不是追求‘真理’,而是寻求‘默契’。”

年轻人啊,你的理论读的越多,我越是担心你离实践太远。仿佛理论和实践各自是一只鸡和一只鸭的异质事物。

晚上回去读书,读到哈耶克的自由秩序原理。不免心生感慨,部门领导应该不会有我这样的理论经历,但她的实践经历远远超过我。可以说,就理论与实践来说,我又有她没有的世界,而她却没有我不曾涉及的领域。她会担心,理论学的多的人会迷失于实践,总以为“事物的逻辑等于逻辑的事物”(自然她不会这个概括),把想当然的逻辑演绎投射到实践中来。岂不知,如果学习理论连这个意识也没有,也真不好意思说自己学过理论。

知识的研究对象,是有范围、有时空限制,更重要的是有问题区分的。比如,当你从自己的亲身经验中得出自己不可能拥有爱情的悲观结论,但却要谨慎推及到他人身上。不轻易将自己的情景投射到他人身上,也不轻易从他人的情景投射到自己身上,这是最基本的清醒。

就在前两天,在一家基层法院工作的大学同学跟我抱怨自己的工作台难做,“刁民太多”。

“(我们法官的)分析是一回事,无奈(刁民们的)需求是另回事。”

我回答他说:“既然你认识到自己的理论无法应对自己的实践,为何不考虑改善自己的理论,以涵盖这种实践情况呢?”我懂得他的困惑,并且我知道,理论根本上无法统摄实践,而关于理论与实践的关系也是一个重要哲学议题,至今没有定论,但是对于我们普通人来说,绝大多数时候,当你发现自己的“理论”无法应对“实践”时,原因只有一个,你的理论太烂。当我们用木头做的锤子去楔钉子时,我们难怪要认为“锤子”不管用。而这就是我们大多数人的理论的真实情况。

现代社会到处弥漫一种实用主义的、反理论主义,抛开艰深的哲学探讨,在普通人中间,对理论的不信任,对哲学的鄙夷到处都是。但是当一个人把稍微动动脑筋的想法成为理论,看了两本哲学史科普就觉得掌握了哲学,理论和哲学也难怪被弃如敝履了。现在人人都有理论,都有自己的哲学。“我的哲学是早晨起来煮两个鸡蛋。”

给一个人造成理论与实践关系的困惑有着很多很多的原因。比如什么是理论,什么是实践?多少人仔细想过。我研究过《亲密关系》这类书籍,也读过《情爱论》这样的论著,还熟读西方诸多经典,但是我为什么还会恋爱失败?当然,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解释,不同的理论家也有不同的解释。但有一个原因可能是许多人忽略的,那就是你的爱情事务本来不属于“理论”的能力范围,而这个“理论”是亚里士多德意义上的。

亚里士多德将人类理智活动分为“理论”、“实践”和“技艺”,现代这种简单粗暴的理论与实践二分法是晚近才有的。如果你想制作一把椅子,你得掌握有关于椅子的蓝图,还要有处理木材的方法,制作的程序和手段等。上述因素如果错误,你是制作不出一把椅子的。对于亚里士多德来说,这是技艺所要处理的问题。只要你掌握了这门技艺,你就一定能够最终制作出一把椅子来。什么是实践?实践不是制作椅子的行动,而是追问我是否应当制作这把椅子,或者制作这把椅子有什么目的。实践属于道德领域。在技艺的领域,自然的规律为人类立法,但在实践的领域,你选择爱一个人或者抛弃一个人,这没有“客观”的标准,人为自己立法。至于理论,如果你在思考一个数学问题,或者思考“存在”的本原问题,恭喜你,你在亚里士多德看来才是在理论的领域内。

而至于人们对理论与实践脱节的那种担心,我们自以为比过去的哲学家聪明?竟觉得他们没有意识到并处理这个严肃的问题?法国社会学家写过一本书叫做《实践感》,英国政治哲学家以赛亚•伯林写过一本书叫《现实感》,都是要告诫在他们的领域内的理论研究要保持一种对实践和现实的敏感。如果你读过黑格尔的那句名言“密涅瓦的猫头鹰要在黄昏时才起飞”,并且知道黑格尔是要表达,人类整全的终极的理论要等到人类历史的终结才可以获得,或者像哈耶克说的“先要有行动,然后才有思想”,你就不会以为那些真正掌握理论的人会分不清理论和实践的关系,至少是没有这个意识。

再次想起读书的时候,每当自己有一个新奇的想法,收到的常常是老师或同学的如下反馈:

“多读点原著,少空想”、“你想过的别人都想过了”、“哲学发展了几千年了,不是你说变就能变的”、“不要想研究出个大问题,你能力还不够”。

没有这种经历的人,似乎不太可能保持一种最起码的谦逊,你搜肠刮肚想的那些东西,写的那些文字,说的那些问题,都是几百年前甚至几千年前的人系统想过甚至解决了的。这也就难怪国内很多人文学科的专家教授写起文章来一幅宣示真理的姿态。真正能够思考的人只是极少一部分人,思想对大多数人来时就是一种伤害。

这种伤害的最根本原因是,能不能思考,想不想思考,这是一种禀赋。而最直接的原因是,人们学习或写作,不是为了求真或者追问,而只是为了确信。不过最令人难过的直接原因是,不读书而思考。这简直就是违背自然法则。

写作的限度

有一次我与Q同学聊起写论文的困惑——感觉自己不知道该写什么,甚至觉得自己还没有能力写论文。Q发给我学校组织的博士生论坛的应征论文,我打开一看,好家伙,这些博士生的主题一个比一个宏大,内容一个比一个艰深。

“他们真能写。”

“正因为无知,所以才能写。”

实际上,写作最大的困境就在于此。在某种层面上,一个人越是无知,越是敢写,越是知道的多,越是不知道如何下笔。

现在有个流行的用语,叫做“输入”和“输出”。前者说的是阅读和思考,后者说的是写作和言谈。姑且不论这种说法带有多少科学实证主义的庸俗脾性,某种程度上,还是有些道理的。

现在的问题是,大多数人“输入”了一堆垃圾,接着“输出”一堆垃圾。

可能我们需要回想亚里士多德对人类理智活动的那些划分。“雕虫小技”这个词不是随便用用的,但是很多人就把雕虫小技当做理论而甘之如饴。

在我看来,简书这个平台是就是这种垃圾输出的集中场地。那些个作者,一个劲儿的写啊写啊,对各种问题进行谈论,其实不过是制作了一堆的垃圾。

合肥女子阻拦高铁发车,我要分析下“巨婴”现像;李小璐出轨,我要分析下戴绿帽的亮亮的“中华田园宠妻症”;谁谁谁出柜,我要分析下同性恋合法化在各国的情况;南海岛礁争议,我要回顾下南海领土争端的历史;中央要修宪,我要找一找宪法理论恶补一下……

若要当做是一种消遣或者自娱自乐,这没有关系。但若以为这是在做严肃的探讨,就成问题了。若自己志在增进学问,那就更成问题了。因为,但凡稍稍入门的“学者”都知道,对于任何一个问题的严肃探讨都是费力的,必须对自己的术语、方法、范畴、逻辑进行种种限制,必须在科学共同体的话语体系内进行工作。否则写出来的东西如隔靴搔痒,以至于漏洞百出、千疮百孔。

写作是很耗费时间的一件事,所以应当是极其慎重的一件事。写作无非有三种情况:(1)写出自己知道的东西;(2)写作之前自己已经有所知道,但在写作过程中道理更加通畅;(3)在写作的过程中有了新的理解。这三种情况可能同时存在。对于第一种,它几乎就是一种纯粹的“输出”。这就要掂量这种纯粹的付出是否值得自己追求。对于“学者”来说,在很多人生的阶段,这种纯粹的输出都是代价昂贵的。对于第二种情况,实乃写作本身必然带来的结果,对于其效益的考虑几乎可以与第一种情况等同,除非在写作前自己的理论处于一片混乱之中,亟待理顺头绪。但这就已经接近第三种情况了,在写作的过程中,会对写作之前的观点进行修正,并生发写作之前未曾有的观点。

无论如何,一个“学者”都必须仔细掂量写作的付出与回报可能的平衡点。对于一个正在“路上”的学者来说,写作就好比驻足观望,回顾自己已经走过的路。此时的问题是,前路还很漫长以至于无法太过耽搁,我们并没有时间频繁停留,甚至在回望自己已经走过的路时误以为自己已经在“学问”的道路上走了很长很长的路……

当然,许多时候,如果只是想满足下自己的虚荣心,那就另当别论了。最近有人在校友群里推广自己的个人微信订阅号的文章,我看了看,写的都是些历史掌故,有很多历史情节,也有不失有趣的分析。但问题就在这里了,这不是“学问”,更不是“学术”。与历史学家比,这些只言片语、漏洞百出、顾此失彼的研究登不上大雅之堂,只够自娱自乐。有两条路摆在面前,要么找来相关问题的经典文献阅读,要么写出来给别人看,展示自己的理论水准。既然既有的理论已经为自己所掌握,那么我要做的是继续阅读,而不是去写作。我评论了他的一篇文章,原文是讨论wen ge发动的原因的,我指出了其他一些学者的相关观点,并委婉点出他的研究方法上的一个严重问题。我发现,我的评论并没有获得任何回应。你知道,他写作不过是为了展示已有的水平,获得一种满足。最近他又有了一篇,可以品评一下。

两种选择都没有正确与错误之分,而只关乎真诚和目标问题。“狐狸知道许多事情,但刺猬知道一件大事。”这是古希腊诗人阿基洛库斯(Archilochus)的一句诗。以赛亚•伯林在其名篇《刺猬与狐狸》中化用这两个形象来比喻两类思想家:刺猬型思想家试图找出可以解释万事万物的一元真理,狐狸型思想家则认为人事纷繁复杂,不可强求绝对真理。对于我们普通人来说,什么时候明白一个道理,即任何事情你都想说两句,最终你将一无所知,也算是有点点知道了,而朝闻道夕死可矣。

阅读的下限

四十而不惑?

写于 2018-01-13 03: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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