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拆解自我

现在是2017年12月31日凌晨1点10分,我想用简短的文字在这颇具重要意义的一年终结之日对我的这一年做一点总结。

这一年,很难说对我来说最大的收获是什么;假如把对我刺激最大的事情当做是我最大收获的来源,那么可以大概指出,是她的离开以及最近的一件“小事”的强烈刺激。她的离开最初给了我惶恐、接着是孤独,再接着就是无助。当我完全不知所措的时候,我甚至找不到人表达这种不知所措。

与此相密切联系的正是另外一件“小事”:对于找人写“专家推荐信”,我既认为它对别人来说是一件举手之劳,又从内心深处感到难以启齿。我根本不知道该向谁开口,因为我认识的好多老师是副教授而不是教授,我认识的一些教授不是退休了就是到别的单位了,难道我要找一个从未给我上过课之前也从没与我交谈过的老师要专家推荐信吗?我的导师认为他也不便去找别的老师,“这事还得你亲自去做比较合适”。就算这么点“小事”,他也是不想帮忙的。他的拒绝更坚定了我的畏难情绪。从十二月一日到十二月二十五日,这件事一直像个石头压在我的心上。等到事情到了非要解决的时候,我斗胆给一个我见过一面的老师打了电话。他拒绝了。然后在第二天,我头一次加了前院长大人的微信。他同意了我的好友请求,并且亲切的称呼了我。当我向他提出专家推荐信的请求时,他直接不回答了。当时我非常难受,万分绝望。我呆坐在座位上,脸有些发烫,时值午饭时间,胃口一下子也没了,简直如丧考妣。就在前一晚他的硕士和博士学生Y让我去找这位老师,我说要不要带什么东西,他说不用,自己的学生,举手之劳,“根本不是个事儿”。但是并非万万没想到,我遭到无情的拒绝。我呆坐在座位上思绪沉重:为什么别人不愿意帮我?为什么别人如此看不起我?为什么我如此失败?

我知道自己遭到拒绝的原因:之前从未想过要加老师为微信好友,头一次加了人家就要找人家办事,尽管不是什么大事,但这的确令人反感。这虽然是小事,但重要的是,“凭什么我要帮你?”这是个非常严肃的问题——只是因为你要我帮你,我就得帮你吗?

我感到自己陷入了某种“心理障碍”。如我在12月24日的文章里所交代的:我有一种被遗弃感,我总是以为自己在别人那里无足轻重。而第二天的拒绝,就是对我的这种“被遗弃感”的无情打击:我尝到了自绝于人世、特立独行的报应了,现在的确没有什么人愿意理睬我,愿意帮助我了,简直如我所愿了。

当我确定这位老师的确不愿意帮我时——在我等待他回复的下午的那几个小时里,他转发了一条他的博士生Y写的文章——我惶恐不安的给我的研究生导师打了电话。

“z老师,我遇到困难了。我现在实在是不知道找谁写专家推荐信了,真的是没有办法了,只能找您了……”我觉得我说的够可怜兮兮,我脆弱的就像一条棉线。

“x老师也不愿意给你写吗?”他有些惊讶地问道。

“我问他了,他直接就不回复我了……”

“你是怎么跟他说的?”

“我写了封邮件给他,但因为很着急,又加了他的微信,在微信里也跟他讲了,但他不回复我。”我知道这样做一定是不怎么合适的,“我这样做确实不对,可是我平时闷头闷脑的,不是我不愿意靠近老师,实在是我真的不好意思靠近。”

“我会给他打一个电话。”

“请老师在电话里好好地批评下我。”

那么,我的错误究竟在什么地方呢?我感到卑微,有一种被遗弃感。就比如这位老师吧,高高在上的院长大人,我怎么好意思加人家的微信好友呢?即便是加了“好友”,我甚至都不敢给人家点赞。问题仅仅如此吗?这只是表面。

我越是感到自己的孤独、卑微,其实越是自得于自己的与众不同。我到现在还活在可笑的“顾影自怜”之中,到了快三十岁的年龄,双脚还没有踩在大地上。我把自己与众人对立起来,尽管有点偷偷摸摸,但他们肯定是能感受到的;若他们中一些人感到了,无非是觉得我太天真、太幼稚、太不成熟。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吗?有。我活到现在,尽管是一种最遭人看不起的状态——贫穷——活到现在,但我并不因为贫穷而感到不好意思,毕竟这很大程度上并不是我自己能够决定的,相反,我却很能夸耀我的这种贫穷,比如我上初中时作为一个住宿生一个星期的伙食费只有5块钱并因而吃不饱饭而在课堂上直接晕倒的历史。我的逻辑如此明显:尽管我在世俗的标准里是贫穷的,但我活到了现在仍然不感到挣钱对我来说是多么紧要的事情——你也看到了,我对那些世俗的生存标准不以为意,我这个人是“特别的”,我令人惊讶地拥有一种高尚的追求和情操,就像我过去对她说过的一句话:“一个农民,却心怀宇宙”,然而在这种自嘲的语气背后,隐藏着我的一份骄傲。

我以为,我可以不靠物质的力量,仅以人格的魅力,足以赢得一批身边的人的欣赏。

有时候我发现的确如此,即便是现在也是如此。那些在我身边的人会强烈的感到我的不同之处,我有点“异类”。所以我每到一处,每个人生阶段,身边好像总会有一个人贴近我,并且照顾我在世俗上的笨拙。但是,当我从一个地方去往另一个地方,我从未想过继续保持与故人的联系,我几乎不会主动去联系他们,我想到他们会最终忘记我,或者还会惦记我,但事实是,一旦我离开了他们的视线,他们也就很难感受到我的那种特质,我因此也就变得一文不值了。但是对这些,我也同样是不以为意。

我是如此高看自己……

当我上个月底的早上收到z领导的一条微信,让我不要在朋友圈里发自己“纯抒情性”的文字时,我就索性把朋友圈给关掉了,我不发,我也不去看。这就是我的个性所在,他直接暴露了我那顾影自怜的癖性。问题是,我可以不发朋友圈,但我为什么要停止适当地给别人赞呢?只能从如下逻辑可以解释:我只在意你们对我的欣赏,至于我对你们的欣赏,那是无关紧要的。

在我所认识的人当中,还有谁像我这般自恋和天真呢?生活的残酷还没有好好的给我一个教训,直到这件“小事”爆发。它一下子震醒了我,使我头一次感到我必须去照顾他人的那些世俗需要,我不能自绝于人,我需要他们,没有朋友,我将寸步难行。所以,当我周三去学校找这位老师写专家推荐信时,我马上想到这里还有哪些我熟悉的人,我要想起他们,我要请他们吃饭,我要感到他们的重要!

在最近的几个月里,或者在最近的一年里,通过阅读,在孤独中的思考和感怀,我感到自己变化了太多,学识的确进步了,但心智却不能说有多大的成熟。当我在朋友圈里发那些有关人是孤独的感怀时,我能想象得到他们正看到一个怪物。我的那些感怀,其实早已是他们所熟知的,却要被我犹如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一般地用阴郁晦涩的语言说出来。

能够意识到这一点的确是我的幸运,这意味着我可以有所进步。我会试着改变。比如,我打开了朋友圈,但到现在只给一个远离我的生活的人点了一个赞,并且忍住点赞的冲动,我更没有发朋友圈。现在,大概我的那些朋友都以为(如果他们对我有所留意的话)我似乎不再关注朋友圈了,不然为何既不发言也不点赞了呢?我不再像我过去一个月所做的那样,只会选择一条偏激的路线,干脆不发不看不点赞,拘泥了某种“虔诚”或者“纯粹”呢?我为什么不静静地看着你们在干什么,尽管我一言不发呢?

还有,当我以外地发现YD同学的豆瓣主页时,我本想拍一个他的豆瓣广播(在一条广播里,他评论道“在邓晓芒和刘小枫的争论中,我始终站在刘小枫一边,不是因为学术问题,而仅仅是因为智商问题”,这使我一下子想起我们6月份的碰面谈到的话题,我当时也说道邓晓芒这位“康德哲学研究专家”的智商似乎有问题)的照片发给他,告诉他我找到了你的豆瓣主页了。我收手了,并没有这样做,我为什么要把自己暴露于人呢?我不可以静静地看着他行动吗?

前两天当我焦急地做“科研计划书”时,想问他一点德沃金或拉兹的文献综述材料,他推荐我看德沃金的《身披法袍的正义》(Justice in Robes)的“三十年来”那一章。于是我把就这本书下载下来看起来,简直爱不释手。

于是我今晚给他发了一条信息:“我觉得《身披法袍的正义》写的挺好,拿起来就放不下了。”。

他很快回复说“当然(好了)。”

“不管了,先看完这本书再接着复习。😊”

“😄”

但是等到我看了一天后,发现是真的很难读时,十二点时,我给他发了一条信息:“这本书这么难读啊?”

“没系统看过德沃金看不懂的。”

“那么说这本书比《法律帝国》还难了?”

“不是说本身有多难,是次第不对。它是在《认真对待权利》和《法律帝国》基础上写的一本书。”

“《法律帝国》我没看过,《认真对待权利》倒是看过两遍,但好像全都忘了😳”

“所以不用浪费时间了,德沃金系统看个一年能看出点门道就不错了。”

“你怎么不早说?”

“让我说什么……”

“不用浪费时间了。”

……

尽管我一直知道,在他的鄙视链中我处于某个很低的位置,但这一次是如此明显的暴露。但是“见贤思齐”的打算并不能由此打折,我不怪谁,这是一件小事。也许,这也是我的某种进步表现吧。

Related Reading

找不到题目
学术的因缘

写于 2017-12-31 02:34
Comments
Write a Comment
  • 其实人到哪里都会有一个圈子,只要和这个圈子的人打交道,就必须要融入进去,即便是自己很不情愿或者有违自己的原则,因为这是人情世故。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若醴,说实话我个人很反感当下的这些人情世故。

    • @Ton 经你提醒,我感觉自己好像就是已经不在那个圈子里或者从来没有在那个圈子里😊